日头刚爬上示罗的山脊,把会幕的幔子染成淡金的时候,老祭司以利就醒了。他听见外面已有窸窣的人声——是俄别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在空场上铺晒新收的大麦。空气里浮动着尘土、干草和炊烟混合的气味,一种属于春天的、忙碌而虔诚的气味。
以利慢慢地走出帐幕。他的孙女米拉正坐在石臼边,用小杵捣着桂皮,香味一阵阵飘过来。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爷爷,俄别叔叔说,等新月一显,就是正月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以利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望向东方,群山还沉浸在青灰色的晨霭里。“耶和华的节期,就要像串好的珍珠,一颗接一颗地来了。头一颗,就是逾越节。”
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少年时,第一次在耶路撒冷守逾越节的情形。父亲宰羊羔的手稳极了,血盛在盆里,那么红。母亲把火生得很旺,无酵饼在陶盘上烤得微黄,带着苦菜辛辣的气息。父亲说:“你们要记念这日,因为耶和华用大能的手,将我们从为奴之家领出来。”那句话不是背诵的,是从肺腑里叹出来的,混合着柴火的噼啪声,刻进了以利的骨头里。
米拉挪近了些:“爷爷,为什么我们每年都要做一样的事呢?宰羊羔,吃无酵饼,七天都不见发酵的痕迹。”
以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见俄别的长子正把一捆大麦秸秆理顺,动作有些笨拙却认真。这孩子去年刚行过成年礼。“孩子,”他缓缓地说,“日子久了,人心就像旧皮囊,会漏的。神定的节期,是往这皮囊里斟新酒。每年一次,让我们这些容易忘记的人,重新摸到出埃及时的沙土,重新尝到那夜匆忙中饼的寡淡,重新听见红海的风声。不是我们记念节期,是节期在记念我们——记念我们仍是需要被救赎的百姓。”
接着是无酵节。那七天,整个营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。没有面酵膨胀的微酸气味,连炊烟似乎都更清透些。米拉的母亲清理石磨和陶瓮,连缝隙都用细布擦拭。以利看见一个邻家的妇人,不小心让一点昨日的发面掉在新面团里,她竟将那团面全扔进了火里,脸上没有惋惜,倒有一种凛然的郑重。那七日,人们说话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些,走路也不那样匆促。一种肃穆的洁净,笼罩着日常的劳作。以利想,这大概就是分别的意味——从寻常的日子中,划出七日,单单归于神,连最寻常的饮食都成为圣洁的记号。
大麦收割尽了,田野换上浅金色的新穗时,俄别一家清晨就下到田里。他们留下田角的一垄麦子不割,任穗子沉沉地垂着。又仔细地不拾取掉落的麦穗。日头升高时,以利穿着细麻布的外袍,站在田边。俄别和他的儿子们各抱一捆初熟的麦子,穗头整齐。没有风,但麦芒似乎自己颤动着,像在期待什么。以利接过麦捆,捧在胸前。麦秆还带着夜露的凉意,穗粒饱满,几乎要胀破壳。他缓缓走向会幕,人群安静地跟着。那时,万籁俱寂,只有脚步声沙沙响。他摇那捆麦子,在祭坛前,前后,左右。麦粒的香气一下子散开,是土地最深处的馈赠。这仪式那样简单,却让以利喉头哽咽。他想起先祖亚伯的供物,神悦纳了羊群中头生的。这初熟的麦子,便是这地献给神的“头生的”。是承认:看哪,这全地的出产,都是你的;我们不过是为你收割的仆役。
从这初熟节算起,七个安息日,再加一日,第五十日那天,便是五旬节了。那时麦收已毕,橄榄和葡萄才刚结出青涩的小果。营地却比收割时更热闹。家家户户都烤新面做的饼,加了细蜜和油,厚实而香甜。那日献的祭也特别:两只羔羊,连同细面、酒油,还有那奇特的“细面加酵烤成的两个饼”。以利年轻时曾为此困惑:为何在素常严禁的酵,此时却与火祭一同献上?许多个节期过去,他渐渐明白。那两只羊,是赎罪与平安;那带酵的饼,或许正像这聚集的百姓——不完全,却蒙召聚在神面前;有瑕疵,却被火洁净,被神接纳。人群从各支派聚来,带着各自的乡音和故事。以利看见便雅悯地来的一个老人,由孙子搀扶着,颤巍巍地献上一点银子。看见犹大支派的几个牧羊人,袍子边缘还沾着草屑,眼神却清澈明亮。那日,会幕前的空地成了圣所的延伸,祷告声、歌声、孩童的奔跑声,混成一片温暖的嗡鸣。神不仅住在幔子之内,也住在这群被聚集的百姓中间。
然后是一段长长的、安静的生长季节。葡萄由青转紫,无花果日渐沉甸。直到七月,一年中最后的三个节期才接连而来。
吹角节那日,以利在天未亮时就被号角声唤醒。那不是战争的急促,而是一种悠长、浑厚、带着颤音的呼唤,从营地这头传到那头,像山峦间的回响。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头望天。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催逼,叫人检点衣袍,数算日子。米拉有些怯怯地拉着他的袖子:“这声音叫人心里发紧。”以利摸摸她的头:“是该紧一紧。这是唤醒沉睡灵魂的声音,是预备迎见王的声音。”
接着是赎罪日。那是全然不同的肃静。从黄昏开始,营地里就听不见谈笑声,连牛羊都似乎识趣地安静。以利穿着纯白的细麻衣,不进食,不饮水。他进入至圣所的时候,手里捧着为全民献上的祭牲的血。那地方,一年只有这一次,只有大祭司一人能进。幔子厚重,隔绝了一切光线。金约柜的轮廓在幽暗中隐约可见,施恩座上的基路伯仿佛在寂静中展翅。他以指蘸血,弹在施恩座前。血珠在黑暗中看不真切,但他知道它们在——那是立约的记号,是过犯得赦的凭据。那一刻,他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几乎无法承受的敬畏。神的圣洁如此可畏,而他的慈爱竟愿以血为路,让人可以存活。他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,百姓仍安静地聚集着,无数双眼睛望着他,等待一个确据。他缓缓举手,为他们祝福。人群中传来压抑的、释然的叹息,像风吹过橄榄树林。
最后是住棚节。那是全然不同的光景。营地里到处是用橄榄枝、棕树枝、柳树枝搭起的棚子,简陋却满是生气。米拉和邻家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帮着大人搭棚,小手被枝叶染得青绿。一连七日,人们住在棚子里,吃饭,谈天,甚至睡觉。夜里,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见星星。以利躺在微凉的草席上,闻着新鲜枝叶的清香,想起先祖在旷野住帐篷的日子。没有坚固的房屋,没有永久的城邑,每日倚赖吗哪,跟随云柱火柱。那是一种何等脆弱又何等蒙福的生活——一无所有,却拥有一切;因为耶和华亲自作他们的帐幕,作他们的荫庇。
最后那日,称为“最大之日”。以利领着众人到会幕前,用柳条扎成束,蘸着金盆里的水,洒在祭坛周围。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光,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。众人高声念诵:“你们必从救恩的泉源欢然取水!”那欢呼声震动了营地。他看见俄别把幼子举在肩头,那孩子笑得眼睛都没了;看见米拉的母亲和邻舍的妇人手拉着手唱歌,眼角有泪光。那不仅是庆祝丰收,那是灵魂干渴得饮后的狂欢。
节期都过完了。人们拆了棚子,收拾行装,要回到各自的村庄去。以利站在会幕门口送他们。俄别走过来,深深一躬:“祭司,今年这些日子,好像把一整年的路标都重新立正了。”以利点头,目送他们远去。
米拉在收拾捣香的石臼,忽然问:“爷爷,这些节期,以后会改变吗?”
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绛紫色。以利慢慢地说:“节期是神定的,像季节一样可靠。但守节的人,心却在动。也许有一天,这些影儿会遇到实体,这些预表会遇见真义。但那不是废弃,是成全。就像葡萄枝子等待饱满的汁液,就像麦种等待破土的那一日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示罗的群山渐渐沉入暮色,第一颗星出现在天幕上,清亮而坚定,像一粒不曾摇落的麦种,悬在永恒的门楣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