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旦河的水位在早春时节依然带着融雪刺骨的寒意,但河东的两个半支派——流便人、迦得人,和玛拿西半个支派的人——已经列队渡过了河。他们的衣襟下摆还滴着水,铠甲在迦南地偏西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。战争结束了。七年了,从耶利哥的城墙倒塌,到北方夏琐王的大军溃散,他们与河西的弟兄并肩作战,没有一次退缩。如今,土地已经划分,是时候回到摩西当年赐予他们的河东之地,那片雅谢基列、巴珊的草原与山丘,是他们放牧众多牛羊的家园。
然而,就在他们临别之前,约书亚,那位白发已生但目光仍如鹰隼般锐利的领袖,将他们召集到示罗的会幕前。风穿过橄榄树林,带来泥土和燔祭余烬的气息。约书亚的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落在静水里,沉沉地荡开:“你们要切切地谨守遵行耶和华的仆人摩西所吩咐你们的诫命律法,爱耶和华你们的神,行他一切的道,守他的诫命,专靠他,尽心尽性侍奉他。”
众人应允,誓言如磐石。他们得了许多财物,牲畜、金银、铜铁和衣裳,与河西的弟兄们彼此祝福,就此分别。蹄声、车轮声、羊群的哞叫,队伍向着约旦河渡口蜿蜒而去。
路途上,一种寂静的不安,像暮色中的薄雾,渐渐弥漫在领袖们的心头。过了河,脚踩在属乎自己的土地上,那份安宁并未如期而至。带头的族长们聚在一处,望着眼前熟悉的平野,又回望那象征着神与以色列同在的约旦河,以及河西那片应许之地的核心。一条河,隔开的不仅是地理,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结。
“看哪,”一位流便支派的长老开口,声音干涩,“这道河,日后在我们的子孙和河西子孙之间,会成为怎样的鸿沟呢?他们会指着我们的孩子说:‘你们与耶和华无份,因为约旦河是耶和华的边界。’”
这话刺痛了所有人。他们浴血奋战,并非为了一片被排除在应许之外的土地。他们怕的,不是敌人的刀剑,而是后代被同胞在信仰上视为外人。沉默良久,一个决定在彼此交汇的眼神中成形。不是反叛,不是离弃,而是一个见证,一个样式——不是为献祭,而是为证物。
他们在约旦河岸边,迦南地的一侧,筑了一座坛。那坛异常高大,全用未凿过的整石垒成,没有台阶,没有雕刻,粗糙而醒目,远远望去,像大地本身隆起的一个沉默的舌头。他们并未在坛上献燔祭,也未献平安祭。坛本身,就是他们要说的话。
消息像野火燎过干燥的草原,瞬间烧到了河西。示罗的会幕前,以色列全会的怒气被点燃了。“悖逆!”有人吼道,“在耶和华坛的对面另筑一坛,这不是干犯我们独一的神吗?”聚集的声势浩大,几乎要立刻拿起兵器,去征讨这些“背叛者”。战火,眼看就要在同胞之间重燃。
这时,大祭司以利亚撒的儿子非尼哈站了出来。他曾以忌邪的心,用枪刺穿行淫的米甸女子与以色列人,止住了瘟疫。如今,他再次被选派,带着河西十个支派的十个首领,以最严峻的使节身份,前往基列地去见那两个半支派。
这是一支肃杀的队伍,没有欢送,只有紧绷的沉默。他们穿过约旦河,进入河东之地,直抵那座高大石坛所在。对峙的气氛,比刀剑更冷。
非尼哈开口了,他的话像淬过火的铁,一句句钉过去:“你们今日转去不跟从耶和华,为自己筑坛,悖逆了耶和华,这犯的是什么罪呢?从前拜毗珥的罪孽还算小吗?那次的瘟疫至今仍是我们的伤痕。你们今日竟要转向,不跟从耶和华么?你们若以为此地不洁,可以过到耶和华的地业,在我们这里有神的帐幕,来与我们同住,万不可悖逆耶和华,也不可得罪我们,在耶和华我们神的坛以外为自己筑坛!”
话音落下,旷野的风声清晰可闻。流便人、迦得人、玛拿西半支派的人,脸上并无被责问的惶恐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悲哀与急切。他们的代表上前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
“大能者神耶和华,大能者神耶和华!他是知道的,以色列人也必知道。我们若有悖逆的意思,或是干犯耶和华,愿祂今日就不保佑我们。我们造这坛,并非为献燔祭、酬恩祭,倘若我们说:‘你们要在坛上献祭’,愿耶和华亲自讨我们的罪。我们行这事,实在是出于担心。日后你们的子孙可能对我们的子孙说:‘你们与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有何关涉呢?耶和华定约旦河为我们和你们的界限,你们就与耶和华无份了。’这样,你们的子孙就使我们的子孙不再敬畏耶和华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指向那座粗粝的石坛:“所以我们说:‘不如为自己筑一座坛,不是为献祭,而是为我们和你们中间作证据,也为我们的后代作证据。好叫我们也在耶和华面前献燔祭、平安祭和别的祭侍奉他,免得你们的子孙日后对我们的子孙说,你们与耶和华无份。’”
“倘若他们说这话,我们就可以回答:‘你们看我们列祖所筑的坛,是耶和华坛的样式,这并不是为献祭,乃是为作你我中间的证据。’我们在耶和华我们神帐幕前的坛以外另筑一座坛,为献燔祭、素祭和别的祭,悖逆耶和华,今日转去不跟从祂,愿耶和华亲自讨我们的罪!”
话说到此,意思全明了。不是叛离,而是恐惧;不是另立祭坛,而是竖起一座“见证的坛”。它像一个巨大的手指,永远指向河西的示罗,指向那真正的、唯一合法的祭坛。它在说:看,我们虽居河东,但我们的心、我们的祭、我们的神,与你们同在。
非尼哈和十位首领脸上的严霜融化了,化成了惊叹,甚至是一丝羞愧。他们明白了这“过犯”背后深藏的敬畏与远见。非尼哈的声音柔和下来,带着如释重负的宽慰:“今日我们知道耶和华在我们中间,因为你们没有向他犯这罪。现在你们救了以色列人脱离耶和华的手了。”
他们没有在河东之地停留责备,反倒带着和平的消息返回。向全会众陈述一切后,那积聚如黑云的怒气消散了,会众都称谢神,也不再提上去攻打那两个半支派,毁坏他们所住之地了。
流便人和迦得人,给那座坛起了一个名字,叫“证坛”。因为,他们说:“这坛在我们中间证明耶和华是神。”那粗糙的石头,立在约旦河边,从此不再是一个问号,而是一个巨大的句号,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连接号,连接着河东与河西,连接着世代子孙对同一位神的共同敬畏。风吹日晒,石头的棱角或许会渐渐磨圆,但它所见证的那个下午——关于猜忌、勇气、澄清与和好的全部故事——却在那地的记忆中,与约旦河的流水声一样,长存不息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