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律法缝隙里的微光

夏末的風吹過摩押平原的干地,卷起細細的塵土。以利亞撒坐在自家土屋的陰影裡,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光滑的黑色石頭。他是但支派中一個普通的中年人,臉被日頭曬得黝黑,眼角有深深的紋路。遠處,約旦河對岸那片應許之地的山巒,在午後的熱氣中微微顫動。

昨天夜裡,村東頭的米該雅來找他,眼睛紅腫,手裡捏著一張休書。那張羊皮紙被捏得皺巴巴的,邊緣已經起了毛。“她……她在我母親面前失禮,”米該雅的聲音沙啞,“我不能再留她。”以利亞撒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記得那個女子,瘦瘦的,手很巧,編的筐子又結實又好看。他接過休書,上面的字跡潦草,只簡單寫了休棄的話,按著米該雅笨拙的指印。

“你給她休書,”以利亞撒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卻帶著力量,“按著我們祖宗傳下來的律例,你做了你權柄內的事。但你記得摩西從西奈山帶下來的話麼?人若娶妻,見她有什麼不合理的事,寫休書交在她手中,打發她離開夫家。婦人離開,可以去嫁別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著米該雅不安地挪動雙腳。“只是,若後夫又恨她,寫休書交在她手中,或是後夫死了,那先前打發她離開的丈夫,不可再娶她為妻。因為那在耶和華面前看為可憎的。不可使耶和華你神所賜為業之地陷入罪中。”

米該雅張了張嘴,想辯解什麼,最終只是低下頭。以利亞撒把休書還給他:“你心裡若還有半分憐憫,就想想她孤身一人回父家的路。給她帶些餅和水,至少讓她體面地離開。”米該雅接過休書,沉默地走了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。

今天清晨,以利亞撒去村口的井邊打水,遇見拿坦的兒子小約珥,正紅著臉和一個外邦模樣的雇工爭執。“他說我阿爸扣了他的工錢!”少年人氣呼呼的。那雇工皮膚黝黑,衣著破舊,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空麻袋。

以利亞撒放下水罐,走過去細問。原來這人是亞捫人,在拿坦的田裡收了三天的麥子,講好每日一舍客勒銀子,管兩頓飯。如今活幹完了,拿坦卻說他摔破了一個瓦罐,要從工錢裡扣。“那罐子本來就有裂縫,”雇工的聲音低啞,“我全家還在等我帶糧食回去。”

人群漸漸圍攏。以利亞撒想起律法書上的話,心裡有了底。他對小約珥說:“去叫你父親來,帶著說好的工錢。”又轉向那亞捫人,用簡單的話安撫他:“在以色列地,不可欺負困苦窮乏的雇工,無論是弟兄,還是你城裡寄居的。要當日給他工價,不可等到日落。因為他靠這工價養生,心裡渴求。恐怕他向耶和華呼求,罪便歸你了。”

拿坦來了,臉色不太好看,但還是當著眾人的面數出三舍客勒銀子,又從自家袋裡舀了一俄梅珥新麥,一併交給那雇工。雇工接過,什麼也沒說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眼眶有些發紅。圍觀的人慢慢散了,井邊恢復平靜,只有轆轤轉動的吱呀聲。

午後最熱的時候,以利亞撒走過村邊的麥場。收割已近尾聲,空氣裡滿是麥稈和塵土的氣味。他看見俄備得正在打麥,用的是新娶的妻帶來的那頭灰驢。驢子蒙著眼,繞著圈子踩踏麥穗,細碎的秸稈粘在它汗濕的皮毛上。以利亞撒停下腳步。他想起了另一條律例:“不可籠住你的牛、驢踹穀之時的口。”這俄備得雖沒籠住驢的口,卻讓它從清晨勞作到現在,沒歇過,也沒餵過。

“俄備得,”他喚道,“讓牲口歇歇吧。它為你效力,也當得它的糧食。”年輕的俄備得抬起滿是汗水的臉,愣了一下,隨即鬆開轡頭,牽著驢到場邊陰涼處,取來水和豆餅。驢子溫順地低下頭喝水,長耳朵輕輕晃動。

太陽西斜時,以利亞撒回到家。他的妻子路得正在院裡揉麵,準備晚飯的餅。兩個兒子在屋後追著一隻跛腳的山羊玩。平靜的日常裡,他卻想起多年前的一樁舊事。那時他還年輕,父親還在世。鄰舍一家染了大麻風,按律例要搬出營外,獨居一段日子。他們走的那天,女人緊緊抱著最小的孩子,那孩子還不懂事,咯咯笑著抓母親的頭巾。後來那家人得了潔淨,回來時瘦得脫了形,但眼裡有光。父親帶他去探望,送去羊羔和細麵粉,說:“要記念你們在埃及地作過奴僕,耶和華你的神從那裡將你救贖。所以我吩咐你這樣行。”

記憶的潮水退去,灶火的光在土牆上跳躍。以利亞撒從角落拿出一隻小布袋,裡面是十幾塊亮晶晶的燧石。這是為村裡最窮的寡婦法勒拾取的。她丈夫死後留下三個孩子,田產微薄。每當收割時節,以利亞撒總會特意在自家的田角留下一些麥穗,不打乾淨;摘橄欖時,也不回頭仔細搜尋枝子上漏掉的。這不是施捨,是權柄之餘的餘地,是律法縫隙裡透出的溫存:“你在田間收割莊稼,若忘下一捆,不可回去再取;你打橄欖樹,枝子上剩下的不可再打;你摘葡萄園的葡萄,掉落的不可拾取。要留給寄居的、孤兒和寡婦。”

晚飯後,他坐在門檻上,看星星一顆顆從曠野的盡頭冒出來。風涼了,帶來遠處約旦河水濕潤的氣息。這片他們即將渡河去得的土地,並非僅僅流淌奶與蜜。奶與蜜的滋味,是從這些細碎的、日復一日的選擇裡釀出來的——在寫休書時手下留情,在日落前付清工錢,讓踹穀的驢張口吃麥,在田角留下遺落的穗子。律例不是石板上冰冷的字句,而是織進每日生活紋理裡的線,有些堅硬,有些柔韌,共同編成一張看不見的網,托住那些快要墜落的人。

屋裡傳來幼子夢囈的嘟囔聲。以利亞撒輕輕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。明天,他要去河邊,和長老們商量過河安營的事。但他知道,無論腳踏在哪片土地上,這些關乎如何待人、如何度日的細則,才是真正立穩帳篷的橛子。它們不響亮,不轟烈,卻在無數個平凡的黃昏,讓一個民族在曠野的風沙與應許的豐饒之間,懂得了何為聖潔——那是在最平常處,依然存留的憐憫與公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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