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以斯帖的致命指控

殿中的空气凝滞了,仿佛连青铜灯盏里的火光都停止了摇曳。第三日的盛宴,酒香与烤肉的气息已经变得厚重,沉甸甸地压在绣着金线狮子的紫色地毯上。以斯帖抬起头,她面色苍白,如同象牙雕成,但眼底却烧着一种决绝的火焰。她身上那件细麻与紫色料子缝制的礼服,此刻看来不像华服,倒像一副轻柔的铠甲。

王倚在镶嵌着青金石和光玉髓的榻上,手中的金杯微微倾斜。他因酒意而泛红的脸上带着惯常的、近乎慵懒的威严。“以斯帖王后啊,”他的声音在宽敞的殿堂里回响,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温和,“你要什么?我必赐给你。你求什么?就是国的一半,也必为你成就。”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吸进的是香料燃烧的烟,是酒液的甜腻,是权力近在咫尺的锋利气味。她开口,声音起初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。

“我若在王眼前蒙恩,王若以为美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掠过王,掠过两旁垂首肃立的太监,最后,仿佛不经意地,扫过坐在王左下首那个身影——哈曼。他正志得意满地微微颔首,肥厚的手掌抚摩着酒杯上凹凸的花纹。“我所愿的,”以斯帖继续说,声音陡然坚实起来,“是求王将我的性命赐给我;我所求的,是求王将我的本族赐给我。”

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慵懒的神色从脸上褪去,像潮水退下露出坚硬的礁石。他放下金杯,杯底与银制案几相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突然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。“这话怎讲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透出金属的冷硬。“谁竟敢起意如此行事?这人在哪里?”

整个大殿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,所有的声响——远处隐约的乐声,侍者极轻的脚步声,火焰的噼啪声——都消失了。只剩下等待。以斯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击。她转过脸,不再是恭敬的垂视,而是直直地望向那个此刻已僵住的人。她的手臂抬起,指尖没有颤抖,笔直地指向他。

“仇人敌人就是这恶人哈曼!”

那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。哈曼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尽,先是涨红,继而变成死灰。他原本半倚的身子猛地挺直,金杯从他突然无力的手中滑落,深红的酒液泼洒出来,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团污渍,像血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驳,想呼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,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。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还有更深、更原始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他望着王,又望回以斯帖,在两张脸上都只看到了冰冷的审判。

王暴怒了。那种怒气不是咆哮,而是一种可怖的、冻结一切的森寒。他猛地站起身,织锦的袍袖带翻了面前的几案,杯盘滚落一地,碎裂声此起彼伏。他没有看哈曼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秽了眼睛。他转身,大步走向殿外的御园。他的步伐又重又急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御园里晚风带着凉意,吹在他滚烫的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被欺骗、被愚弄的熊熊烈火。他需要片刻,仅仅片刻,来压制住立刻将那人撕碎的冲动。

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哈曼瘫在原地,肥胖的身躯此刻像一堆失去支撑的肉。他知道一切都完了。王的震怒,王后的指控,每一样都足以将他碾为齑粉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看到王后仍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却笔直,像是风暴中心一根宁折不弯的芦苇。一个疯狂、愚蠢、绝望的念头抓住了他。他踉跄着扑过去,不是攻击,而是乞求。他扑倒在以斯帖所坐的榻边,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抓那紫色礼服的边缘,想要求得一句怜悯,一个转圜的可能。

就在这一刻,王从御园回来了。他脸上的怒潮尚未平息,眼中却已凝结成一片杀意。他踏入殿门,看见的正是这一幕:哈曼,他的宰相,扑在王后的榻上,身体几乎要触及王后。在王的眼里,这不啻是双重、甚至三重的不敬与侵犯——在王的宫殿里,竟敢在王面前,向王后动手?

“他竟敢在宫内,在我面前,凌辱王后吗?” 王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刃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。这话一出口,就已不再是疑问,而是判决。

话音刚落,仿佛早有安排,几名侍立的太监动了。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动作却迅捷如豹。其中一人,名叫哈波拿的,趋前一步,他的声音平板,却字字清晰:“哈曼还为那曾救王有功的末底改,做了一个五丈高的木架,现今立在他家里。”

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记起来了。那个坐在朝门,不向他跪拜的犹太人。那个他一时兴起,让哈曼去尊荣的人。那件他曾觉得有趣、随后又抛诸脑后的事。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——轻蔑,谎言,蓄谋已久的灭绝。哈曼不仅是要杀王后,杀她的族人,他甚至早已在庆祝这想象中的胜利,将那羞辱性的木架立在了自家院里。

“把哈曼挂在那上面。” 王说。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。

殿内的空气似乎直到此刻才重新开始流动。不再凝滞,而是变得冰冷、迅疾。哈曼没有哭喊,没有挣扎。极度的恐惧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。他被捂住嘴,反剪双手,像拖一头待宰的牲畜般,被那些面无表情的太监拖了出去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,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,只有一片空洞的、即将降临的黑暗。
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破碎的器皿已被悄无声息地收拾。地毯上的酒渍还在,像一块丑陋的伤疤。香料继续在香炉里燃烧,散发出新的、更浓郁的香气,试图掩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王的怒气似乎随着那句判决而消散了大半,但眉宇间仍凝聚着风暴过后的阴郁与倦怠。他看向以斯帖,眼神复杂。有歉疚,有审视,也有一种重新估量后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
以斯帖依旧站立着。她看着哈曼被拖走的方向,殿门外的夜色浓重如墨。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如释重负后的虚脱。她知道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木架倒了,但谕旨还在。恶人伏诛,但危机未除。风从御园吹进殿内,带来夜的气息,清凉,却也预示着长夜漫漫。

王向她伸出手。她缓缓走上前,将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。谁也没有说话。青铜灯盏的火光又开始摇曳起来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绘着彩绘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,最终与更深的阴影融为一体。殿外,无星的夜空下,那高大的木架正沉默地等待着它的造主。而在遥远的朝门之外,或许有一个人,正从无眠的守望中抬起头,感应到了风中一丝命运转折的、微不可察的气息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