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犹大历史上一个寂静而沉重的年代。耶路撒冷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，仿佛一块被遗忘的、蒙尘的骨头。街市上人声稀疏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代人所行可憎之事的烟尘气味——那些在山丘上为巴力筑起的坛，那些在欣嫩子谷献给摩洛的火，像看不见的污秽，渗透进土地的肌理。

约西亚作王第八年，他还年轻，才十六岁，骨子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沉静的痛恨。这种痛恨并非暴躁的怒火，而是一种深切的、近乎生理性的排斥。他见惯了祖父玛拿西那些遗留下来的痕迹：巷尾转角偶见未除净的偶像碎片，百姓低语中混杂的异教神祇名号。这一切让他灵魂不安。于是，在某个看似寻常的清晨，他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。没有盛大的宣告，他只带着少数亲信，悄然开始走遍犹大和耶路撒冷。他们推倒巴力的祭坛，用铁器砍断日像，将木偶与雕刻的像打得粉碎。工作琐碎而漫长，尘土沾满他们的衣襟和睫毛。那些邱坛上的祭司骸骨，他没有掩埋，而是命人取出来，烧在坛上。火燃起时，有种奇特的、洁净的气味，混着古老的悲哀。
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约西亚觉得还不够。污秽似乎不仅在表面，更在深处。到他作王第十二年，这种清理的意愿变得更加具体。他开始洁净犹大和耶路撒冷，甚至涉足北方的以法莲、西缅、直到拿弗他利那些已成废墟的城邑。人们远远看见王的队伍，不是征战的军队，而是一群沉默的、带着锤凿与决心的人。他们在破碎的祭坛上踩踏，在亚舍拉的像上放火，烟柱在以色列的群山上多处升起，像一种迟来的、忏悔的叹息。

十八年过去。约西亚二十六岁了，年轻的脸上有了风霜的纹路，眼神却更加清澈坚定。他决定做一件更大的事：修复耶和华殿的破坏。圣殿立在那里，宏伟依旧，但细看之下，廊柱的浮雕被污损，门楣的金漆已剥落，更深的是一种被冷落、被遗忘的荒芜气息。他将任务交给三个人：书记沙番、邑宰玛西雅、和史官约亚。他们需要募集银子，交给督工的人，去雇用木匠、石匠，购买木材和凿成的石头。

工人们动工了。叮叮当当的敲击声，时隔多年，再次从圣殿的院落里响起。那声音清脆，带着一种复苏的生机。督工们是诚实的，他们将银子如数交给工匠，不必与人算账。这是一种久违的、令人安心的信赖。

然后，那一天来了。那是春天，空气里有新木和石粉的味道。大祭司希勒家在清理殿中堆积的杂物时，手触到了一样东西。不是金银，不是器皿，而是一卷用麻布小心包裹的书册。布已泛黄，入手沉重。他解开系绳，缓缓展开。上面的字迹，是古体，力透纸背。他读了几行，呼吸便窒住了。那是律法书。是摩西亲手写下的、耶和华与以色列所立的约。许多年了，它被遗忘在这里，如同这个民族被遗忘的良心。

希勒家的手有些抖。他把书卷交给书记沙番，声音低哑：“我在耶和华殿里得了律法书。”沙番接过，同样屏息阅读。他随即带着书，去见王，并先汇报了工地的进展：“凡交给督工手的银子，他们都用了……事都办理妥当。”

接着，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不同，更缓慢，更庄重：“祭司希勒家递给我一卷书。”然后，他在王面前诵读书上的话。

约西亚正在听工程汇报，神色平静。但当那些古老而锋利的言辞——关于祝福，更关于背约后那令人战兢的咒诅——从沙番口中一字一句流出时，他的变了。起初是困惑，仿佛听不懂自己的语言；继而是一种冰冷的认识爬上脊椎；最后，那认识化作巨大的、无处逃避的恐惧。他听得太明白了。先祖所犯的一切，这地所要承受的一切，都在这书卷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
他突然撕裂衣服。锦缎撕裂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殿中异常刺耳。他脸上的血色褪去，对希勒家、沙番，以及几个亲信臣仆急促地说：“你们去，为我、为以色列和犹大剩下的人，以这书上的话求问耶和华。因为我们的列祖没有遵守耶和华的言语，没有遵着这书上所记的去行，祂的烈怒就倒在我们身上了。”

他们去了，找到一位女先知，名叫户勒大。她住在耶路撒冷的第二区，一个朴素的地方。她听了，沉默片刻，耶和华的灵临到她。她传回的话像一把双刃的利剑：是的，灾祸必临到这地和其上的民，一切咒诅的话都要成就，因为这民离弃神，向别神烧香。但是——因约西亚的心柔软，在神面前自卑，撕裂衣服，哭泣。因此，他必平平安安归到坟墓，不致亲眼看见那一切的灾祸。

使者带回这话。约西亚召聚犹大和耶路撒冷的众民，上到耶和华的殿。不同年龄、不同阶层的人，黑压压地站满了院子。王站在柱旁，亲自诵读律法书上所记的一切话，从创世到诫命，从应许到警告。他的声音起初颤抖，后来越来越坚定，回荡在石墙之间。然后，他立约：要尽心尽性地顺从耶和华，遵守祂的诫命、法度、律例。所有在场的人都一同起誓，加入这约。

那日之后，改变是彻底的。约西亚吩咐人，将殿里一切为巴力、亚舍拉和天上万象所造的器皿都搬出来，在耶路撒冷外、汲沦溪旁的田间烧了，把灰拿到伯特利去。他废去了从前犹大列王所立的邱坛祭司，又拆毁耶路撒冷欣嫩子谷的陀斐特坛，不许人在那里使儿女经火献给摩洛。他将犹大各地的偶像尽都除掉。

最后，他吩咐众人：“你们当照这约书上所写的，向耶和华你们的神守逾越节。”

自士师时代，以色列的王时代以来，没有守过这样的逾越节。那是耶路撒冷最盛大的聚集。羊羔被宰杀，无酵饼被烘烤，歌声与祷告声通宵达旦。火光映照着无数张脸，有的流泪，有的充满希冀。约西亚站在他们中间，看着这一切，心中平安，却也深知那卷律法书所预示的、无法转回的命运浪潮，终将袭来。但他已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：在漫漫长夜里，重新擦亮了一盏灯，让这光，至少照亮他这一代人的道路，直到归于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