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未刺破耶路撒冷东边山峦的轮廓,以拉特已经裹紧粗羊毛的外袍,踏着冰凉的石阶,爬上他屋顶的平台。这是他七十年来从未间断的习惯。清凉的空气里混杂着远处灶烟与沾露的无花果树叶的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粗陶壶里倒了清水,然后面朝东方,静静等待。
起初,是远山边缘的一线苍白,薄如刀刃,将沉沉的靛青苍穹从沉睡的大地上轻轻撬开。接着,那苍白晕染开,化作浅金,又渗入淡淡的玫瑰色,像滴入清水的蜜。以拉特望着,干燥的嘴唇无声地翕动。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孩子,天,不是哑巴。”
果然,光开始了它的言说。先是最高处几缕纤云,原本是夜的灰烬,此刻却被点燃,边缘镶上熔银般的光。这光不是静默的,它翻滚着,流淌着,以一种无声的巨响宣告着。没有词句,没有音节,但整个东方都满了它的消息;没有言语,没有声音,但那宣告却传到地极,传到这屋顶,传到以拉特满是皱纹的耳中。他看见光劈开黑暗的帷帐,如同壮士出营奔路,欢然奔跑它当行的道路。那光从天的这一边出来,绕到天的那一边;没有一物能在它的热度下隐藏。
太阳出来了。不是一个圆盘,而是一位君王,威严,华美,无可直视。它从群山背后跃起,万道金光如长矛投下,刺穿橄榄树林的薄雾,点亮圣殿山上的金顶,让汲伦溪谷的每一块石头都投下清晰的影子。以拉特感到暖意渗入袍子,贴上皮肤。这热力如此实在,仿佛能听见旷野的沙砾在它底下毕剥作响,能闻见葡萄园里汁液在藤蔓中加速流淌的甜腥。屋顶的白石渐渐发烫,他赤足的脚下传来坚实的温暖。
他垂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,筋络凸起,皮肤如陈旧的羊皮纸。造这双手的,与铺设那穹苍的,是同一位。这念头让他胸腔发紧。天与地昼夜不停地述说,这述说传遍天下,这言语传到地极。可人常常是聋的。
他慢慢起身,扶着微温的矮墙走下阶梯。室内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投进一方光柱,无数尘埃在光中舞蹈,静默而欢腾。他走到角落的陶瓮旁,取出一卷用软布包裹的羊皮。解开系带,展开在光亮处。那是律法书的一段。
光柱正好落在他要诵读的地方。羊皮上的字迹,是老师多年前用深褐色的墨水写下的,工整而苍劲。此刻,日光抚过那些字,它们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在光中微微颤动。他的手指抚过凹凸的纹理。
“耶和华的律法全备……”他低声读着。这不是太阳那种辉煌的、令人不敢逼视的宣告。这是另一种声音,细小,却清晰;安静,却深入骨髓。它不像光那样铺天盖地,却如清澈的油,慢慢滴入心灵的耳中。它苏醒昏昧的灵魂,它使愚人有智慧。它的话语,比金子更令人渴慕,比极多的精金更甜;它的训词,比蜂房下滴的蜜甘甜。
他读着,那些关于道路、心意、言语的诫命,不再仅仅是墨迹。它们成了光,照亮他内心的角落;它们成了镜,映出他隐而未现的过犯。晨光中那伟大的、无可置辩的荣耀,让他感到被造物的渺小与震撼;而此刻这卷上的微光,这平实的言语,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、带着痛楚的颤栗——那是被鉴察、也被深爱的颤栗。
他知道自己的过错,多得如同他年岁的尘埃。有些出于年幼的狂妄,有些源于中年的妥协,有些则是年老后,在疲惫中悄然滋生的冷漠。谁能看见自己的一切过错呢?他恳求,不是向那遥不可及、光辉烈烈的太阳,而是向这律法所指向的那位——求祂赦免我隐而未现的过错。求你不容骄傲的念头辖制我。
日光在屋内移动,光柱的边缘缓缓爬过羊皮卷,照亮另一行字。他的祷词渐息,化为无声的静坐。屋顶上,太阳的热力正炽;屋内,羊皮卷上的话带着另一种热度,焙烤着他的魂。
良久,他卷起书卷,用布包好,放回陶瓮。他口中言语的滋味,仿佛还残留着蜜的微甜与金的重量。他走上屋顶,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拥抱这座城,这片山野,这个老人。天仍在宣告,无声而恢宏。但他知道,那卷中的微声,与这穹苍的巨响,原是同一位作者。他的心思,他口中的言语,在这光与话之中,愿蒙悦纳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