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雨后星夜砌墙人

雨是黄昏时停的。

耶路撒冷的石头街道被洗得发亮,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百里香混合的气味。以拉谷的方向,最后一片暗红色的云正在消散。以利押从工坊低矮的门里钻出来,肩上搭着块粗麻布,手上还沾着新泥。他今天补好了圣殿外院一段剥落的墙基。活干得细,心里却有些沉——早晨听见从北边来的人说,亚述人又在边境聚集,像蝗虫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
他走到西罗亚池边蹲下洗手。水很凉,刺得掌心的裂口微微发疼。池面映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,还有橄榄山深色的轮廓。忽然有歌声从上面传来,断断续续的,是希伯来语,但调子陌生。他抬起头。

是个老人,靠在大卫城残破的旧石墙上,裹着一件磨得发白的蓝色斗篷。他闭着眼唱,声音沙哑却清晰:

“你们要赞美耶和华……因歌颂我们的神为善为美……”

以利押愣住了。这开头他听过——是节期时利未人在殿里唱的。可这老人唱得不一样,没有琴瑟伴奏,没有整齐的和声,就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谁说话。他继续唱,唱耶路撒冷的城墙如何被重建,唱被赶散的百姓怎样被招聚回来。以利押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长出的青苔。重建?招聚?他看看四周:圣殿确实比祖父那时宏伟多了,从巴比伦回来的人也在城中生养。可墙外呢?四围的列国像窥伺的狼,城中的纷争从未止息。赞美的词句,此刻听来有些遥远。

老人停了停,睁开眼。目光正好落在以利押身上,浑浊的眼底却有种奇异的清澈。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不信吗?”

以利押有些窘,低下头搓手上的泥。“我信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眼见的,常是裂缝,是饥荒,是仇敌的马蹄声。”老人接过话,语气里没有责备。他仰起头,望向开始出现星星的天空。“你看。”

以利押也看去。天已变成墨蓝,第一颗星坚定地亮起来。接着是第二颗,第三颗。不是随意洒的,每一颗都有名字——他想起父亲教过的。老人又开口了,歌声更轻,几乎像叹息:

“他数点星宿的数目,一一称它的名。”
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夜间植物的气息。以利押忽然想起白天补墙时,在石缝深处看见的一小丛野薄荷,瘦弱,却顽强地绿着。这浩瀚的、被一一数算的星空,与那丛微不足道的绿,竟在老人的歌里相遇了。

“我们的主为大,最有能力……他不喜悦马的力大,不喜爱人的腿快。”

歌调转了,变得低沉而有力。以利押的心被撞了一下。不喜悦马的力大?亚述的铁骑,埃及的战车,那些轰鸣与尘土,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噩梦的底色。力量的逻辑,似乎从来就刻在石头上,流在血里。可这老人在唱什么?他唱那位主,喜悦的是敬畏他的人,是仰望他慈爱的人。

夜深了些。圣殿山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羊羔鸣叫,是准备晨祭的了。老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歌声近乎呢喃,却字字钻进以利押耳朵里:

“他用云遮天,为地降雨,使草生长在山上……将粮食赐给啼叫的小乌鸦。”

以利押眼前浮现出景象:去年大旱,父亲在田边跪了一夜。黎明前,毫无征兆地,风里带来了海的味道,云从西边堆起来,厚厚地,沉沉地。然后雨点砸下,干燥的土地嘶嘶作响,像久渴的人吞咽。还有那些乌鸦,总在谷场边聒噪,抢食零落的麦粒。母亲常说,连它们,他也没让饿着。

一种巨大而温柔的秩序感,忽然包裹了他。不是无视裂缝与马蹄的盲目乐观,而是一种更深的确信:数算星辰的那一位,也数算墙基的每一块石头;降雨在高山草场的那一位,也看顾人心最隐秘的焦灼。

老人不再唱了。他裹紧斗篷,朝锡安门的方向慢慢走去,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。以利押仍站在原地。晚风更凉了,带着远方约旦河水的湿气。他听见巡夜人的脚步声在远处石阶上响起,安稳,规律。

他转身走回工坊。明天要用的灰泥已经拌好,用湿布盖着。墙角堆着明天要砌的石块,每一块他都亲手敲打修整过,为了严丝合缝。他吹熄油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

寂静中,白天的歌声又回来了,不是完整的词句,而是一种旋律,沉甸甸的,又带着奇异的盼望,在他心里盘旋。他想起那颗最亮的星,想起石缝里的薄荷,想起父亲雨后如释重负的背影。

原来赞美不是在一切完满时才发出的声响。它是在裂缝处依然相信那双手在砌垒;是在旱季里忆起雨的滋味;是在马蹄声中,听见另一种更古老、更恒久的节奏——那使青草生长、星宿运行、并扶持卑微者的节奏。

窗外,耶路撒冷沉睡着。群山在黑暗里沉默环抱。以利押合上眼,知道明天醒来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忧虑墙外的消息,而是像那老人一样,用自己磨出茧子的手,修补好眼前这一寸城墙。

因为这是他的位置。而那位称星宿之名、扶助卑微者的主,正看顾着这一切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