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槐根深扎

东晋咸康年间,江州地界有座小城名唤浔阳。城西有处老宅,黛瓦斑驳,庭中植着两株歪脖子槐树。宅子的主人姓陈,单名一个俭字,原是州衙里掌文书的主簿,如今年过五旬,赋闲在家。

这日黄昏,陈俭搬了张竹椅坐在槐树下,手里捏着半卷《韩非子》,眼睛却望着天边烧得火红的云。管家老赵缩着脖子从廊下过来,低声道:“老爷,城东米铺的周掌柜又来了,拎着两尾鲈鱼,说是今早才从江里网上来的。”

陈俭眼皮也没抬:“让他回去。”
“已是第三回了……”
“便是第三十回,也一样。”

老赵应声退下。槐叶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,像泼开的墨。陈俭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初入州衙时,老刺史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陈主簿,笔杆子重啊,一笔能活人,一笔也能死人。”那时他夜里总睡不踏实,听见更鼓声便要起身点灯,将白日写的文书再瞧一遍。

如今这城里新来的太守姓胡,不过三十出头,据说是京城某位大人的外甥。上任才半年,城里便开始传言:东市的税银莫名多了三成,西街扩建强拆了七户民宅,狱中关着的,多半是交不起“疏通钱”的商贩。昨日陈俭在茶楼听见两个书生议论,其中一人说了句“苛政猛于虎”,当夜便不见了踪影。

夜色漫上来时,陈俭点了油灯,从箱底翻出一卷竹简。那是他父亲临终前留下的,简上刻的并非经史子集,而是祖辈抄录的箴言。手指摩挲到第二十九段,借着昏黄的灯光,他慢慢念出声来:“人屡次受责罚,仍然硬着颈项,他必顷刻败坏,无法可治。”

忽然想起胡太守那双眼睛——年轻,亮得逼人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,可那笑意从来渗不进眼底。上月胡府夜宴,席间有人醉酒赋诗,暗讽时政,第二天便因“私贩盐铁”的罪名下了狱。满座宾客噤若寒蝉,唯独胡太守端着酒杯,笑吟吟地说:“诸君放心,本官眼里最容不得沙子。”
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陈俭吹熄了灯,黑暗中只剩竹简微凉的触感。

又过半月,秋雨连绵。这日清晨,老赵慌张来报:城北寡妇徐氏跪在府衙前鸣冤,说她十五岁的独子被诬偷盗,判了流刑。满城人窃窃私语,却无人敢上前。

雨丝细密如针,陈俭撑了把油纸伞往府衙去。青石板上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,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果然见个瘦削的妇人跪在阶下,浑身湿透,像片枯叶贴在石板上。两旁衙役拄着水火棍,眼神飘向别处。

“陈、陈老爷……”妇人认出他来,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声音。

陈俭俯身将伞挪过去一半。这时衙门忽然中开,胡太守一身绯红官服,由师爷撑着伞踱出来,笑容依旧温和:“陈老先生怎么在此?快请里面喝茶。”

“这妇人之子……”
“哦,那桩窃案啊。”胡太守截住话头,声音轻飘飘的,“人赃并获,按律当流。老先生熟读律法,当知本官并无枉判。”

陈俭看见那妇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忽然想起竹简上的另一句:“义人增多,民就喜乐;恶人掌权,民就叹息。”

雨势渐大。胡太守的官服下摆溅上了泥点,脸上笑容淡了些:“老先生还是回去颐养天年的好。这世道,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。”

那天夜里,陈宅书房的灯亮到三更。老赵起来添茶时,看见老爷在纸上写字,写一张,揉一张,满地都是纸团。最后铺开的那张纸上,墨迹深重欲透纸背:“民无智谋,国必败亡;谋士众多,便得安稳。”

三日后,一封没有署名的长信悄悄出现在江州刺史的案头。又过七日,京城来了御史。胡太守被带走那日,是个难得的晴天,全城百姓聚在街边,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。陈俭没有出门,坐在槐树下听外头的动静。风吹过时,几片黄叶落在他的衣襟上,轻得没有声音。

冬至那天,新太守到任。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人,第一件事便是重审积案,徐家少年迎着大雪走回家门时,满城能听见母亲的哭声。

除夕夜,老赵烫了壶黄酒。陈俭抿了一口,忽然说:“我年轻时总想,智慧是锋芒,要刺破些什么才好。如今才懂,真正的智慧倒像是这老槐树的根,往暗处扎得深了,地上的枝叶才能经得住风雨。”

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。竹简还在箱底躺着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亮桌上摊开的《道德经》,恰好停在那一行:“天下神器,不可为也。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”

老赵听不懂,只是添酒。陈俭也不再说话,静静望着那两株歪脖子槐树——它们在这院里站了几十年,见过骄横的枝叶被雷劈断,也见过柔韧的新芽从焦痕里钻出来。年复一年,根越扎越深。

夜很深了,远处隐约传来守岁的歌声。陈俭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,那时他以为那是教训,如今才尝出里头的滋味:“孩子,你要记住——愚妄人怒气全发,智慧人忍气含怒。这话不是教人懦弱,是说你要做能够含怒的人。因为天地之间,有些愤怒太轻,风一吹就散了;有些愤怒得埋进土里,等时候到了,会长出别的东西来。”

他慢慢喝完杯里的酒。酒已冷了,入喉却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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