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窑匠夜话

炉火在窑匠的屋子里摇曳,将陶土的气味与松木燃烧的烟霭混在一起。老以利以谢的手停在转动的轮盘上,眼神却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。那是被掳之后的岁月,夜似乎特别长,特别厚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想起父亲的话,说先知以赛亚的言语像封在瓦罐里的种子,要等到雨水来临才能破土。他那时不懂,如今在这巴比伦的河边坐下思想,才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,非说不可。

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,对围坐在旁的几个年轻人开了口,声音像磨损的羊皮卷:

“你们听见过旷野的声音么?不是狂风撕扯帐篷的那种,而是……一种寂静中的响动。”

年轻人们摇头。他们生在迦勒底,只认得幼发拉底河平稳的流淌与市集上的喧嚷。

老人将湿陶土放在一旁,用衣襟擦了擦手。“那我就说说我曾祖父传下来的话,是关于一位……仆人。”

他描述那位仆人,不是用战车铁骑的形象,而是用最谦和的比喻:他不喧嚷,不扬声,街上也听不见他的声音。压伤的芦苇,他不折断;将残的灯火,他不吹灭。老人说这话时,屋外恰好有一阵微风吹过,炉中将熄的火焰轻轻晃了晃,反而亮了一些。一个叫拿单的青年看着那火苗,心里莫名地一动。

“可是师傅,”另一个青年不解,“这样的柔弱,如何在列国面前设立公正呢?亚述、巴比伦,哪一个不是靠刀剑的响声立威?”
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讲起海的故事——不是他们见过的河流,而是他先祖描述的,那混沌、深渊之上的黑暗。他说那位仆人要与海立约,不是用锁链捆缚,而是用声音。那声音不是雷霆,却能让狂傲的波浪退去,让深处的奥秘显明。他说,仆人要领出狱中坐黑暗的人,不是砸开铜门,而是点亮他们心里的灯台。

“就像这陶器,”老人指着轮盘上半成的瓦罐,“真正的成形,不在外力猛烈的捶打,而在持续稳定的托住与引导。公理不是吼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,一步一步,直到地上最远的岛屿都等候他的训诲。”

夜更深了。老人说到创造天地的那位,将气息赐给地上的人,如今又要将新的灵,吹进这枯干如尘的群体中。他语气里有种深切的哀伤,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韧劲:“我们如今是瞎眼的,是被囚的。但有一件事我确知:那首先的话已经发出,就必成就;那起头的工作,也必亲手完成。”

他停了下来。屋子里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。拿单忽然觉得,老人所说的那位沉默的仆人,其形象并非模糊,反而在一种奇特的“不彰显”中,显得无比清晰而笃定。那不是战场上可见的旌旗,而是像陶轮中心那根稳固的轴,万物环绕它转动,它却安静地立在那里。

很多年后,当拿单的头发也渐渐灰白,他会在一个不同的星空下,想起巴比伦的那个夜晚,炉火,陶土的气息,和那个关于“不折断芦苇”的预言。他会明白,有些力量,恰恰以温柔的坚持为铠甲;有些拯救,始于最深的黑暗里,一句不张扬的应许。而这一切,在起初,都只是窑匠屋里,一段关于寂静响动的讲述,像一粒芥菜种,落在听者心的田地里,静静等待雨水与时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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