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灰烬中的新枝

那年的无花果树长得特别疯,枝桠横斜,几乎要压塌院墙。焦土的气味还没散尽,但根却从烧黑的土地里又钻出来。我站在米斯巴的土坡上,看着西边,耶路撒冷的方向只剩下一抹青灰色的烟,很淡了,像病人最后的叹息。这就是结局吗?我们所有人都这样想。可日子,奇怪的日子,还是得往下过。

链子是从脖子上解下来的,很突然。那个巴比伦的护卫长,尼布撒拉旦,他的手厚实得像石匠的手,开锁的动作却轻。“你去哪里都可以,”他说,口音生硬,但眼神里有种疲惫的东西,不像是胜利者的眼神,“回耶路撒冷也行,我派人护送你。或者,随你的意,留在我们这里。”

风卷起地上的灰,打着旋。我看着那些被挑拣出来、准备掳往大河那边的同胞,他们低着头,脖颈的线条紧绷着,像拉满的弓。而我,一个说凶言的老先知,竟得了自由。这自由很沉,比锁链还沉。最后我说:“我留在犹大地。”

米斯巴渐渐热闹起来,一种残破的、小心翼翼的热闹。从山野,从废墟,从藏身的岩洞里,零零星星地有人走出来。像被暴雨打散的羊群,慢慢嗅着气息,重新聚拢。他们带来消息:亚扪人那边在鼓噪,以东人在边境窥探,更远的地方,埃及的动静像夏日的闷雷,隐隐约约。但眼前最实在的,是饿。

基大利被立为省长。他是个安静的人,说话慢,听着风声和人的话,常常沉默很久。他父亲亚希甘曾经庇护过我,如今我看着这张与他相似、却更添忧患的脸,心里知道,这实在不是一个王座,而是一副担子,放在最脆弱的肩膀上。他在那棵巨大的橡树下见人,身后是倒塌的祭坛半截石头。

“种地,”他对聚拢来的人说,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葡萄园,橄榄山,能结粮食的地方,就去守着。我们住下,我们活着。”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这个简单的吩咐。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。活着,成了最奢侈,也最具体的神学。

军长们是最后一批来的。以实玛利带着他的人出现时,空气似乎紧了一下。他们身上还带着旷野的戾气和血腥味,刀鞘是破的,但眼睛很亮,一种不安的亮。约哈难私下里找到我,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:“先知,那以实玛利是毒蛇的种,心里藏着亚扪王的银子。基大利大人太信人,要坏事。”

我去见基大利。他正在修补一截矮墙,手上沾着泥。“风声我都听见了,”他没等我开口,先说了,依旧慢条斯理地抹着泥,“约哈难也来找过我。可你看,”他指着周围渐渐升起的炊烟,一个妇人正呵斥着跑过的孩子,“若是我们自己先猜忌,先动刀兵,和巴比伦人有什么分别?总得有人先信。”

他信了。请以实玛利和那些军长来同席吃饭。那是七月将尽的时节,石榴花开了,红得灼眼,像小小的火苗。席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,只听说基大利举杯,愿众人平安。平安。这个词悬在米斯巴闷热的空气里,薄得像一层琉璃。

我夜里睡不安稳。起来,走到外面。月光下的废墟是银蓝色的,很美,美得不近情理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上主的话临到我,像烧着的火。如今火熄了吗?只剩这满地的灰烬和灰烬里挣扎的绿芽?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,悠长,凄凉。风里似乎有更远的、大河那边的呜咽,也有更近的、人心深处蠢动的杀机。我站着,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襟。明日会发生什么,只有上帝知道。但今夜,无花果树在月光下投出浓黑的影子,寂静,而坚定。根,还在向下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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