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沉香还未散尽。他记得刚才祭司袍袖拂过铜坛边缘的触感,冷而光滑。可此刻,向导的手却温热,按在他的肩头,引他转向东门的方向。这不是日常祭祀的路径。以西结心中微动,某种熟悉的重量感回来了——那不同于被掳之地的干燥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、先知职分的重量。
起初,只是门槛下的渗漏。
一道细细的水痕,从内殿的门槛底下蜿蜒而出,贴着打磨光滑的石板,几乎像羞怯的。它淌过门廊的阴影,在清晨微弱的曦光里,泛着若有若无的银亮。它太细了,细得让人怀疑只是昨夜祭礼洒水的残留。向导没有说话,只是示意他跟上。他们迈过门槛,水便在外院的石板地上继续它的旅程,依然细弱,却执着地流向东门。
出东门,水势未增,只是路径清晰了。它沿着门阶一级一级向下,穿过祭司日常行走的甬道。以西结看着那道水线,心里有些茫然的希冀。这就是耶和华要他看的吗?这孱弱如泪痕的水流?
“量一千肘。”向导说,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他便去量。从门槛算起,向东量出一千肘的距离。他涉水而过——那甚至不能叫“涉”,水仅及脚踝。清凉透过麻鞋的缝隙漫上来,是一种洁净的触感。水底的石子圆润,水流声细碎,几乎被风吹过门廊的呜咽掩盖。这水,能做什么呢?滋润这殿前的地面都嫌不足。
“再量一千肘。”
他又向前走。脚下的触感变了。水不再是贴着地皮的一层,它有了厚度,有了力量。它开始环抱他的小腿,麻布的裤腿被浸湿,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。水流声明显起来,不再是窸窣,而是潺潺的,有了旋律。他低头,看见水已清澈见底,能看见底下被冲刷得干净的石缝,和偶尔一两点反光的云母碎片。
“再量一千肘。”
第三步踏入水中时,他几乎踉跄了一下。水已及腰。那股力量推着他,不再是引导,而是承载。他必须站稳,才能对抗水流的涌动。四周的声音丰富起来:水拍打石柱基座的闷响,穿过门洞时的回响,还有他自己衣袍在水中摆动、搅起的哗啦声。这水从何而来?他回头望,圣殿在渐亮的晨光中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,而这活水正从它心脏的位置汩汩涌出,不竭不倦。
“再量一千肘。”
这是最后的指令。他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去。脚探不到底了。水瞬间将他托起,淹没胸膛,淹没肩膀。他成了这水流的一部分,必须划动手臂才能保持方向。水是活的,冰凉却充满生命的热力,清澈得不可思议。他抬头换气,看见岸已在远处,而水流正浩荡向东奔去,河谷的轮廓在它前方展开。他不再是走,而是被运送,像一片叶子在宏大的旨意里漂流。
他被带到北岸。站在那里,衣衫湿透,水滴从发梢胡须不断落下。他看见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。
水出了圣殿山区,跃下古老的台阶,冲入耶路撒冷东面那干裂的、只有石子和荆棘的河谷。河谷被改变了。水所到之处,先是润湿了焦土,接着,奇迹发生了——不是瞬间的,而是以可见的速度:紧贴水边的泥土冒出了茸茸的绿意,那是细小的草芽;稍远些,低矮的灌木抽出了新枝;更远的岸坡上,原本枯死的树墩旁,竟有嫩绿的枝条钻出。水流愈宽,绿意愈深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笔,蘸着这生命之水,在枯槁的大地上涂抹颜色。
他沿河而行。向导指向河流深处与浅处。“看,” 向导说,“这水所到之处,凡有生命的,都必存活。”
他看见鱼。不是几条,而是成群的、银光闪闪的鱼群,在深水处游弋,在水流较缓的岸边浅滩产卵。水的颜色也分了层次:河心是清澈的碧蓝,水草丰茂处是沉静的绿,浪花翻卷处是纯净的白。他甚至还看见了几种他说不上名字的水鸟,长喙的,立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,或在芦苇丛中起落,发出清亮的鸣叫。
但这景象并非全然柔和。水流遇到巨大的顽石,发出轰鸣,溅起雪白的浪花,显示出它内蕴的力量。它冲垮了旧河床里堆积的、象征污秽与死亡的淤泥,将朽木与杂物一概卷走,送入盐海。
然后,他看见了最惊人的一幕。
河流奔涌向前,注入那死寂的、盐分极高的东海(死海)。咸涩的、连飞鸟都不愿掠过的水面,此刻正与这淡水相遇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却有一种更深刻的、近乎神圣的角逐。淡水像一只温柔而坚决的手,探入那亘古不变的苦涩。接触之处,海水退让了,或者说,被更新了。一片广阔的水域开始改变,盐晶溶解,沉浊的颜色变得清亮。向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沉而确凿:“这河水所到之处,百物都必生活……必有渔夫站在河边晒网。鱼各从其类,好像大海的鱼甚多。”
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未来的画卷:渔夫们不再惧怕这死亡之海,他们撒网,收网,网中是活蹦乱跳、种类繁多的鱼。他们的呼喝声,收网时水珠溅落的声音,鱼在舱底拍打的声音,将取代这里千年来的死寂。沿岸不再是荒芜的盐碱地,而是果树成行。向导一一指给他看:“这边岸上有果树,那边岸上也有果树。树上的果子必作食物,叶子乃为治病。” 他看见无花果树、石榴树、橄榄树,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,叶子青翠欲滴,果子累累垂垂,香气仿佛已能闻到。树叶永不枯干,果子每月都新,因为滋养它们的水源,是从圣所流出的,永不断绝。
他长久地站立,任由晨风吹干他的衣袍。殿内的熏香、祭坛的火,似乎都已遥远。他鼻中满是新生草木与洁净河水的清冽气息,耳中是活水的奔流与生命的窸窣。这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神迹,而是一幅展开的蓝图,一个应许的过程——从门槛下羞怯的细流,到不可渡过的江河;从圣殿最核心的隐秘处,到最荒芜、最死寂的远方;从仪文的严谨,到生命的泛滥。
他知道他要写下什么了。不只是这景象,更是这景象背后的律:水往哪里流,哪里就有生命复苏。次序不容颠倒——必须先有圣殿,先有流出的源头,然后才有滋润、洁净和更新。这水度量过(一千肘又一千肘),有深度(踝、膝、腰、不可渡),有方向(向东),有功效(使盐海变甜,使死地结果)。
他转身,湿衣贴着皮肤,有些冷,但心中有一团火在烧。他要回去,回到被掳之民中间,去讲述这道从耶和华殿门槛下流出的河。不是用夸张的词句,而是用他所见所感的细节点滴:脚踝初触的清凉,及腰时水流的推力,被托起时的全然交托,以及岸边那抹最初、最怯生生的新绿。
因为希望,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——不是滔天巨浪,而是从神圣门槛下,一道安静却执拗的细流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