曠野的風像粗糙的砂紙，磨蹭著人的皮膚和意志。四十個晝夜，祂沒有進食。石頭在烈日下閃著虛幻的白光，像是烤熟的餅。祂記得經上的話，那些字句在空蕩的胃裡迴響，比飢餓更沉實。

那聲音來的時候，並不總是猙獰。有時它很平緩，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。“你若是神的兒子，吩咐這塊石頭變成食物吧。”祂看著那塊石頭，輪廓在熱浪裡微微扭曲。食物。何止是食物，那可以是曠野裡的筵席，是體力的復原，是繼續前行的保障。但祂開口，聲音因乾渴而沙啞：“經上記著說：‘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，乃是靠神口裡所出的一切話。’”

話語落定，曠野依舊寂靜。但試探沒有離開，它只是換了方式，像影子一樣跟隨。

後來，祂被引到高處，霎時間看見天下萬國的榮華。那景象並非虛幻，城市與田野，宮殿與人群，朝代興替的磅礡與細微，都在一瞥之間鋪陳開來。聲音帶著某種權威性的慷慨：“這一切權柄、榮華，我都要給你，因為這原是交付我的，我願意給誰就給誰。你若在我面前下拜，這一切都歸你。”權柄。榮華。一條似乎可以避開苦難的捷徑。祂閉上眼，並非不看那榮華，而是定睛於更深處的秩序。“經上記著說：‘當拜主你的神，單要事奉他。’”

最後一次，是在耶路撒冷的殿頂。腳下的石磚被無數朝聖者的腳步磨得光滑。聲音慫恿裡夾著一層偽裝的經文：“你若是神的兒子，可以從這裡跳下去；因為經上記著：‘主要為你吩咐他的使者保護你。’”這試探最為精巧，用神的話語包裝一個虛榮的奇蹟，一個足以讓萬民驚呼的登場。但祂搖頭，風吹動祂枯乾的頭髮。“經上說：‘不可試探主你的神。’”

試探的終了，曠野並未立刻變為樂園。祂仍舊虛弱，但腳步踏在沙地上，有了不一樣的篤定。有天使來伺候，但那伺候並非盛宴，或許只是一掬清水，一片蔭涼，一種沉默的陪伴。

祂回到加利利。家鄉的風帶著熟悉的水汽和塵土味。安息日，祂照常進了拿撒勒的會堂。有人把先知以賽亞的書卷遞給祂。祂站起來，展開書卷，手指拂過古老的羊皮紙，找到那一處：

“主的靈在我身上，
因為他用膏膏我，
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；
差遣我報告：
被擄的得釋放，
瞎眼的得看見，
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，
報告神悅納人的禧年。”

會堂裡很安靜，能聽見外面街市的隱約聲響。祂捲起書卷，交還執事，坐下。眾人的眼睛都定睛在祂身上。祂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：“今天這經應驗在你們耳中了。”

起初是驚訝的竊語，夾雜著讚歎。這不是木匠的兒子嗎？祂的智慧從何而來？但當祂開始說下去，說到神在以往是如何越過本族本家，恩待外邦的寡婦與將軍時，空氣變了。溫和的驚訝凝結成硬塊，讚歎燒成了惱怒。恩典若越過了他們所劃定的界限，便成了冒犯。

祂從他們中間走出去，穿過漸漸沸騰的怒氣，走向城門。他們推搡著祂，一直到了山崖邊。祂的面容平靜，目光越過他們憤怒扭曲的臉，望向遠處的山嶺與道路。時候還沒有到。祂從他們中間直行，去了迦百農。那路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