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涩的气味,从拔摩岛嶙峋的岩石间穿过,呜咽着扑进这简陋的石窟。油灯的光在壁上摇晃,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个不安的魂灵。羊皮卷摊在粗糙的石桌上,笔墨在一旁。我提笔,却感到笔有千钧重。不是手腕的无力,是灵里的重负。那些名字,那些脸庞,隔着爱琴海的波涛,一一浮现在晃动的光影里。
先是**以弗所**。我闭眼,就能看见亚底米神庙的宏伟石柱,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光。那座城充满喧嚣与邪术,而他们曾像暗夜中的火炬。我想起许多年前在那里同工的日子,弟兄姊妹们彻夜查考、辩论,为真道竭力争辩,不容忍恶人,也试验过那些自称为使徒却不是使徒的。他们的劳苦,他们的忍耐,我都记得。海风更急了些,灯焰猛地一跳。
但主的声音在我灵里,如同众水的声音,也如锋利的剑:“然而,有一件事我要责备你,就是你把起初的爱心离弃了。”
这责备本身,就是一种沉痛的怜悯。我想起他们中一些人的脸,曾经因爱主而发光,如今却被忙碌的事务、严谨的教义、对错的分辨磨出了一层硬壳。爱,那最要紧的,那连结于元首基督的鲜活血脉,怎能在不知不觉中冷却、变成了仪式与责任?主呼唤他们回想,从哪里坠落,并要悔改。若不悔改,灯台就要被挪去。这话叫我心痛。灯台若被挪去,那在亚细亚最显赫的港口城市,将剩下怎样的黑暗?然而那得胜的应许也在其间,是给那些让爱火重燃之人的:生命树的果子。那最初在伊甸园中为人预备,又在新耶路撒冷街上重现的丰盛生命。
我蘸了墨,笔尖落在皮上,沙沙作响,仿佛在记录一个时代的叹息与转机。
接着是**士每拿**。这名字本身,就让我闻到没药(Myrrh)的苦涩香气。没药是用来膏抹死人的。这教会,似乎从诞生起就与苦难相连。我认识那里的一些圣徒,他们并不富足,甚至在物质上一无所有,却因着信仰,被那些自称是犹太人、其实是撒但一会的人毁谤、逼迫。主没有对他们说一句责备的话,只有深深的理解与坚固的应许:“你将要受的苦你不用怕……你务要至死忠心,我就赐给你那生命的冠冕。”
苦难是试炼,也是荣耀的记号。得胜者必不受第二次死的害。第二次的死——那与神永远隔绝的终极结局,对他们没有权柄。这应许在罗马人监狱的阴影下,在可能到来的殉道面前,是何等坚实的安慰。他们的“富足”,藏在世人眼中的贫穷与患难里,是震不垮、烧不毁的属天基业。我写着,仿佛在为他们预备一副属灵的铠甲,好穿戴上去面对即将来临的风暴。
风暂时停歇,万籁俱寂,只有墨水渗透纤维的细微声响。我搁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。远处传来海浪拍岸,单调而永恒。
然后是**别迦摩**。那“有撒但座位之处”。我仿佛能看见那座高踞山上的城,帝王神庙的祭坛香烟缭绕,如同献给邪灵的馨香。在那里安家立业的教会,竟处在如此凶险的属灵前线。他们持守着主的名,甚至在安提帕作忠心的见证人、被杀害的那些日子里,也没有弃绝真道。我为他们感恩。
然而,渗漏同样发生了。有人服从了巴兰的教训,这古老的陷阱——以敬虔为得利的门路,将信仰与世俗的宴乐、偶像的污秽混杂。还有尼哥拉党人的教训,那是将恩典变为放纵私欲的借口。主的话严厉如焚风:“所以你当悔改;若不悔改,我就快临到你那里,用我口中的剑攻击他们。”
但悔改之路依然敞开。那得胜的,主将赐下隐藏的吗哪,那是旷野中神百姓真正的滋养,与祭偶像之物截然不同。还有一块白石,上面写着新名,是唯有那领受者与赐予者才知晓的亲密确据。这应许与警告交织,如同给前线战士的严酷军令与珍贵犒赏。
最后,是**推雅推喇**。这名字让我想起叮当的铜器敲打声,那是座工匠与商会遍布的城。这教会的爱心、信心、勤劳、忍耐,甚至后来的善事比起初更多,主都知晓、赞许。这赞许让我稍感宽慰。
然而,问题却也最深。他们容让那自称为先知的妇人耶洗别,教导并引诱仆人行奸淫、吃祭偶像之物。属灵的淫乱与物质的妥协结合在一起,如同面酵,在整团面里发起来。主给了她悔改的机会,她却不肯。于是审判的宣告如铁般落下:卧病在床(象征她谬误的体系陷入绝境),大患难(给那些与她一同犯罪的人),且要击杀她的党类。叫众教会知道,主是那察看人肺腑心肠的。
但对其余的人,就是对那些不服从那教训、未曾晓得“撒但深奥之理”的人,主不加别的担子。只需持守所有的,直等到主来。得胜者,主将赐予权柄制伏列国,并赐给晨星。晨星,在黑夜最深时出现,预告白昼将临。那是基督自己(启示录22:16)。最大的应许,乃是得着祂自己。
我写完最后一句,长吁一口气,仿佛亲身走遍了亚细亚的这四座城,与那里的圣徒同喜同忧。油灯已将尽,东方海平面上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,星星变得稀疏。风又起了,这次带来破晓前清冷的气息。
信写完了,但故事远未结束。这是写给当时七个教会的,也是写给后世所有在这地上作客旅、争战的神子民的。责备中有挽回的爱,警告中有坚固的应许,审判中有公义的道路。每一封信的结尾,那重复的呼召——“圣灵向众教会所说的话,凡有耳的,就应当听”——此刻在我寂静的石窟中回荡,比海浪声更响亮,直透永恒。
我卷起皮卷,用细绳小心系好。新的一天就要开始,而信中的话语,将穿越海洋,去敲打、去安慰、去苏醒那些在繁华都市、在苦难之地、在属灵前线、在世俗泥潭中,仍旧持守着主名的心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