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提阿的冬天,雨总是冷的,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湿气,从石缝间钻进来。老鞋匠马提亚的铺子里,皮革和霉味混在一起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被锥子和麻绳磨出了一层厚茧,此刻正笨拙地抚过一张被汗水浸得微卷的蒲草纸。纸上的字迹,是他儿子路加从遥远地方捎来的,路加跟着那个叫保罗的人,四处奔走。
信是写给“所有在基督耶稣里的圣徒”的。马提亚不认识几个字,是请集市上代写书信的以法莲念给他听的。以法莲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小锤敲打着安静午后里的空气。
“…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。”
马提亚停下手里补了一半的凉鞋,抬起头。窗外的雨淅淅沥沥,这句话却异常干燥,清晰地落在他心里。基督耶稣的心?那该是怎样的呢?他想起路加信里提过的只言片语,那个来自拿撒勒的人,行过许多奇事,最后却被挂在木头上。这和他想象的弥赛亚,披戴荣光、率领天军的那位,相去甚远。神的儿子,怎会如此?
以法莲继续念着,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。
“他本有神的形像,却不坚持自己与神同等;反倒虚己,取了奴仆的形像,成为人的样式…”
**虚己**。马提亚咀嚼着这个词。他修补过无数鞋子,见过各种脚掌——富人的脚保养得细嫩,奴隶的脚布满伤痕和老茧。神的“形像”与“奴仆的形像”,这其间的距离,比他这间陋室到皇宫的穹顶还要遥远。不是被剥夺,是“取了”。是自己伸出手,握住那满布尘灰与苦难的样式。他眼前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,不是站在高处,而是俯身,在加利利的湖边清洗门徒沾满泥泞的脚。水声,轻微的泼溅声。那个姿势里有一种惊人的力量,不是攫取,而是倾倒。
“既有人的样子,就自己卑微,存心顺服,以至于死,且死在十字架上。”
铺子里很静,只有雨敲打遮篷的闷响。马提亚感到喉咙有些发紧。顺服,以至于死。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死,是被审判,被嘲弄,被当作罪犯一样处决的死。罗马的十字架,那是绝望和羞辱的象征,是让人绕道而行的刑具。神的荣耀,竟选择在那最黑暗、最屈辱的木头之上,完全显明?这道理翻转了他一生的认知。卑微,不是无能,而是一条主动选择的路,通往一个无人能想象的目的地。
以法莲停了很久,才念出下一句,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敬畏的颤动。
“所以神将他升为至高,又赐给他那超乎万名之上的名,叫一切在天上的、地上的和地底下的,因耶稣的名无不屈膝,无不出口承认耶稣基督为主,使荣耀归与父神。”
从最深的洼地,到至高之处。不是征服后的加冕,而是倒空后的充满。马提亚看着自己粗糙、沾满颜料的双手。他一生都在努力抓住些什么——手艺的认可,家庭的温饱,在会堂里的一点体面。但这里讲的,是一种截然不同的“得着”。是先放手,先给予,先降到尘埃里。
他想起昨天的事。街角那个疯癫的乞丐拉撒路,浑身散发着恶臭,扑到他的摊前,抢走了顾客留下的一块干饼。马提亚当时一股火气上来,举起了手中的鞋槌。最终没砸下去,但呵斥声尖锐刺耳。此刻,那句话灼烧着他:“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黄昏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,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微弱的光斑。马提亚慢慢折好那张蒲草纸,仔细地塞进怀里,贴着他那颗还在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。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。从墙角的面粉袋里,他摸出两块早上妻子留下的、准备当晚餐的粗麦饼,又舀了一小陶罐清水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进清冷湿润的暮色里。巷子尽头,那个蜷缩在破麻布下的身影还在。他走过去,脚步不再像昨天那样带着怒气。他蹲下来,将饼和陶罐轻轻放在乞丐手边能碰到的地方。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睛,惊恐地看着他,准备挨打或挨骂。但马提亚什么也没说。他看着那张被苦难彻底磨损了的脸,试图在那后面,看见一点什么——不是肮脏,不是疯癫,而是某个曾被按着神圣形像所造的灵魂,如今破碎了,却依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爱所顾念。
他站起身,走回自己的铺子。心里没有得着善行的满足感,只有一种更深的、沉静的省察。那条路很长,从自我到他人,从抓住到给予,从高处到低处。他知道自己笨拙,步履蹒跚,或许一生也走不了多远。但此刻,那个“心”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——不是漂浮在云端的教条,而是深植于泥土,在雨后的安提阿巷弄里,在一个老鞋匠无声的蹲下和起身之间,悄悄显露出一丝踪迹。
夜完全降临了。他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工作台。他拿起那只未补完的凉鞋,手指摩挲着边缘粗糙的裂口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格外轻柔,仿佛在修补一件极其珍贵、却又无比寻常的东西。屋外,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,和黑夜一样深广。而在那深广之处,一个因“虚己”而被充满的名,正静静地,涵盖万有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