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烫的。
这是迦勒闭上眼时,唯一的知觉。细沙扑在脸上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。他不用看也知道,目之所及,只有漫无边际的、焦渴的赭石色。四十年前,他们也曾站在这片土地的边缘,那时心中是奶与蜜的甘甜想象。如今,奶与蜜还在传言里,而他们,连同他们的子孙,骸骨即将朽坏在这旷野。
他身后,是绵延的营帐,是疲惫的、低语的人群,是每日收取的喟叹般稀少的吗哪。一种更深的疲倦,并非来自筋骨,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,沉淀在每一个灵魂的底层。那不是劳作后的乏累,而是一种悬置的、无根的空洞——走了很久,却似乎从未前进;活着,却从未真正抵达。
夜里,营火旁,老迦勒有时会说起那个词:“安息”。年轻人的眼神是茫然的。“安息?不就是第七日不做工吗?我们早已在守了。” 迦勒摇头,火光在他深邃的皱纹里跳跃。“不,那影子。真正的安息,是神应许之地的安息,是仇敌止息、劳苦顿消、你与你家都坐在自己的葡萄树和无花果树下的平安。” 他声音沙哑,“我们曾触手可及……但因着不信,因着那颗刚硬的心,我们错过了。”
他望向西方沉入黑暗的地平线,那里矗立着隐约的山影,是巴珊,是基列,是迦南的群山。“那安息,”他喃喃道,“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许诺,从创世之初就为祂的百姓存留。神完成了创造之工,便在第七日安息了。那安息里,有祂一切完美的满足。祂想让我们进去,分享祂的满足。”
但道路被封住了。不是因为山高路远,而是因为心门紧闭。百姓听见的是巨人的威猛,是自己的渺小;听见的是神大能的话语,却混合了自己恐惧的回音。于是,那应许便像海市蜃楼,永远停留在眺望的距离。神说:“他们断不可进入我的安息。”那一声叹息,如同判决,在旷野回荡了四十年。
时光在日升月落、收取吗哪的循环中流逝。一代人渐渐倒在旷野,被黄沙掩埋。约书亚接过了领袖的杖,他眉宇间有摩西般的坚毅,也有更深的忧思。他带领新的一代,过了约旦河,争战,得地,分配产业。迦勒终于踏上了希伯仑的山地,亲手赶出亚衲族的巨人,得了他为业。百姓似乎安顿下来了,刀剑入库,田野长出庄稼,葡萄园结出果实。
然而,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,年迈的约书亚召集众人。他站在示剑的磐石前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竟显出与当年摩西相似的孤独。“看哪,”他说,“耶和华已将列国赐给我们为业,你们如今可以享安静,得平安了。” 但紧接着,他的声音严峻起来,“你们要分外谨慎,爱耶和华你们的神。” 因为他知道,得了地业,并不等于得了那最终的“安息”。仇敌仍在四围,怠惰与遗忘,是更可怕的敌人。那更深层的、属灵的疲乏与漂泊感,似乎仍在某些夜深人静时,啃噬人心。
于是,许多个世纪过去,另一位作者,在羊皮卷上蘸满了墨水,写下了沉重而热切的话语。他仿佛看到了旷野的飘流,看到了士师时代的循环,看到了王国分裂后的荒芜。他看到,尽管有约书亚带来的土地之安息,神却并未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,提及另一个“安息日”般的日子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更美、更根本的安息——神自己的安息——依然存留,依然敞开着门。
他写道:“这样看来,必另有一安息日的安息,为神的子民存留。” 那安息,不是约书亚能给的,不是地上的疆界能界定的。它是属灵的,是里面的,是灵魂止住自己的挣扎,完全信靠那完成一切之工的主而得的宁静。旷野的失败,核心在于“不信”。他们听见了,话语却没有与信心调和。如今,这应许依然有效,如同今日,就是可以进入的日子。不要再硬着心,不要再重演先祖在米利巴水边的争闹与试探。
因为,有一位更大的约书亚已经来了。他的名字叫耶稣,耶和华拯救。他走过了真正的人世旷野,承受了试探却未曾失败。他在十字架上喊出“成了!”,便进入了那终极的、创造的安息——救赎之工已然完成。他从死里复活,成了我们进入神安息的大祭司。他不是带我们争夺一块可见的土地,乃是带我们穿越幔子,进入至圣所,来到施恩宝座前。在那里,没有定罪,只有浩大的慈悲与随时可得的恩惠。
所以,那古老的呼唤穿越时空,再次响起:“你们今日若听祂的话,就不可硬着心。” 疲乏的旅人哪,你灵魂深处的厌倦,那循环不止的罪与挫败,那对平安无法抑制的渴求,神都知道。祂并非遥不可及,祂的道是活泼的,是有功效的,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,甚至能刺入魂与灵、骨节与骨髓的分界处,辨明心中的思念和主意。在这位无所隐藏的主面前,我们赤露敞开。
那么,就当放下重担,脱去容易缠累我们的罪,存着诚心和充足的信心,来到祂面前。不是用脚步,乃是用信心;不是用外表的行为,乃是用心灵的仰赖。那创世以来所预备的安息,那在基督里丰丰满满、永不震动的国度,那止息一切风暴的灵魂深处真正的平安——门,至今未关。
旷野的风,似乎还在耳边呼啸。但信心里,已能听见清泉流淌之声,是从那安息之地,涌流而出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