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，旷野的风吹在脸上，带着沙粒和远处约旦河水的气息。我站着，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人，他们的孩子正在帐篷间奔跑嬉笑，羊群在稀疏的草间低头。而他们，这些曾亲眼见过神大能的手，也亲身经历过自己软弱的人，正安静地围坐，眼睛望着我。我能读出那些眼神里的内容：期待，疲惫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，以及对那片河对岸土地的模糊憧憬。

我开口，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些，被旷野的年岁磨砺过的声音。

“你们当记得巴珊王噩的事。”我说。话一出口，仿佛时光倒流，尘土又飞扬起来。

巴珊，那是一片与众不同的土地。不是我们惯见的荒漠或矮丘，而是高地，坚实的、黑色的玄武岩山崖，像巨人沉睡的骨骼。噩的城邑，城墙高得不可思议，门是铜的，厚重得需要十个人才能推动。他的族人，利乏音人，传说中上古魁伟的族裔，身材高大，让你站在他们面前，会觉得自己像田间的蚂蚱。流言像旱季的热风一样在营中传开，带来恐惧。有人夜里辗转，梦见那些巨影。

但耶和华对我们说：“不要怕他。” 就这四个字，简单，直接，却比铜墙铁壁更坚固。我记得那一战，不是在平原的冲锋对阵，而是如同攀爬一座活的、会反抗的山。箭矢射在高墙上，声音沉闷。但恐惧褪去后，是奇异的平静。不是我们有多勇猛，而是那只手在我们前面行事。城破的时候，景象并非狂喜，反而有种肃穆的寂静。那些巨大的城门，我们后来用火焚烧，铜熔化成怪异的形状，像凝固的泪。

我们把一切都毁灭了，只留下牲畜和财物。牛群、羊群，多得数不过来，皮毛上还带着巴珊青草的湿润气息。那些财物，粗重的金器，未经细致雕琢，带着那片土地蛮荒而富足的特质。我们分了，按着支派，按着家庭。公平，却又带着战场归来后特有的那种疲惫的满足。

然后是从亚嫩谷边的亚罗珥，直到黑门山。一片一片的土地，一座一座的城。基列，玛拿西的那一半支派，流便和迦得的人，他们看着这些土地，眼睛亮了。那是牧人的眼睛，能看出草场的好坏，水源的远近。他们来求我：“这地适合牲畜，求你将这地给我们为业。” 我答应了，但有个条件：你们的弟兄要过河，去争战，直到他们也得了产业，你们才能安然居住在此。他们答应了，语气坚定。我知道里面有热血，也有对家园的切实盼望。

我转向玛拿西支派的睚珥。他得了亚珥歌伯全地，直到基述人和玛迦人的交界。那地，他用自己的名，称为哈倭特睚珥，直到今日。名字留在地上，像是一个印记，诉说着谁曾来过，谁曾在此生活、争斗、生息。

说到迦得，我给了他们基列地。流便得的，是从亚嫩谷边的亚罗珥，到谷中的城，并约旦河旁的高原。这是一片具体的、可以触摸的应许。不是地图上的线条，而是有溪水潺潺，有羊群脚印的真实乡土。

那时，我对约书亚说，就在众人面前：“你亲眼看见了耶和华你们的神向这二王所行的，他也必向你所要去的各国照样行。你不要怕他们，因为是耶和华你的神在为你争战。” 说这话时，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还是壮年人，眼神清澈而锐利，里面有火，那是我年轻时才有的火。我把责任，和那看不见的应许，一并交托。风把我们俩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——约旦河的对岸。

然后，是我自己的事。

我向耶和华祈求。在帐幕里，在寂静中，我恳求：“主啊，你已将你的大力大能显给仆人看，求你容我过去，看约旦河那边的美地。” 话是恳切的，带着一个走完漫长旅途的人，对终点最深的渴望。那不只是看看风景，那是想踏入应许之地的完整，是想亲手抚摸那流奶与蜜之土壤的渴望。

但回答是：“罢了，你不要向我再提这事。” 语气里没有怒气，却有一种无法逾越的、如同磐石般的定局。他让我上毗斯迦山顶去，举目向四面八方观看。“因为，”他说，“你必不得过这约旦河。”

罢了。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，沉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河流里。

但我上去了。毗斯迦山，在摩押地，与耶利哥相对。我一步一步向上爬，腿脚已不像当年登上西奈山时那般轻健。到了山顶，风更大，更清冽。我举目西望。

啊，那片土地。在午后的光线下，伸展着，宁静而丰饶。约旦河谷像一条碧绿的带子，远处的山丘起伏，有橄榄树的暗影，有隐约可见的田畴阡陌。耶利哥城，像小孩子摆放在沙盘上的玩具。更远处，是犹大的山地，拿弗他利的林区，西边，极目之处，似乎能闻到地中海微咸的水汽。它是美的，一种孕育着生命的、沉静的美，与东边我们刚夺取的粗犷高地截然不同。

我就站在那里看。看了很久，直到日头开始西沉，给那片应许之地镀上金边，又渐渐染上紫霭。心中那求而不得的痛楚，奇异地，与一种深切的平安交织在一起。我看见了。不是用脚，是用眼睛；不是用拥有，是用信心。这也就够了。

风从对岸吹来，带着陌生的、熟透了的葡萄的甜香。我转身，慢慢下山，回到营中，回到等待我的人民中间。前方还有路，是他们的路，不是我的了。我的路，已在这看见之中，得着了另一种成全。

故事讲到这里，停住了。暮色四合，旷野的寒气升起。人们还坐着，没人说话。他们脸上有光，有影，有对过去的了然，也有对未来的思量。我没有再多言。有些话，像种子，需要落在沉默的土壤里，自己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