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别是巴的旷野染成一片铁锈红。雅各的脚早已磨出水泡,每走一步,沙粒便渗进破开的皮里,带来细密而持久的刺痛。他回头望了望,家乡的山岗已沉入地平线以下,只剩下苍茫的暮色。不是为了风景,而是确定是否有人追来——以扫发红的眼睛,父亲以撒沉默而悲伤的背影,母亲利百加急促的、让他快走的手势。空气里弥漫着逃亡的味道,混合着尘土、汗水和独行者的恐惧。
他拣了一处有巨石遮蔽的地方。石头被白日晒得温热,此刻正慢慢释放储着的热量。他取出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饼,干硬,就着皮袋里所剩无几的水费力地咽下。夜渐深,旷野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拢,像水一样浸透他单薄的衣裳。他蜷起身,寻了几块较小的石头,堆在身边。不是为防野兽,那是一种孩童般的、对边界的渴望——仿佛几块石头就能在无垠的黑暗与空旷里,为他圈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、安全的“地方”。最后,他拿起那块正好做枕头的长石,躺下了。
坚硬抵着他的后脑。他睁着眼,看着天。这里的星空与家里不同,更大,更近,也更冷漠。星子像是撒在漆黑绒布上的碎冰,闪着没有温度的光。他想起祖父亚伯拉罕的故事,也曾在这片星空下流浪;想起父亲以撒,几乎成为祭品的那个清晨。祝福是他用计谋夺来的,热腾腾的、带着父亲衰老体味的祝福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怀里,既温暖了他,又灼痛了他。他是什么?一个骗子,一个窃取长子名分的人,一个在家庭破碎的裂隙中仓皇出逃的次子。神的应许?那是对祖父、对父亲的。至于他,雅各,神或许正透过这冰冷的星光,审视着他的狡诈与不堪。
睡意如潮水般缓缓漫上来,将知觉一点点淹没。在清醒与沉睡模糊的边界上,他看见——或者说,梦见了——一个梯子。
那梯子立在地上,顶端却直伸入那高不可测的幽暗之中,并非触及星空,而是通往星空之上某个更深远、更核心的所在。它不是木制的,也非金石,更像是由光与影、静默与流动交织而成的一种“存在”。有使者在其上,上去,下来。上去的,带着地上尘埃的质地、叹息的微响、祈祷的温热;下来的,浸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权能。他们的形貌在梦境中变幻不定,有时如人,有时只是流动的光影,但那份庄重的忙碌,那连接天地的肃穆交通,却无比清晰、真实。
然后,雅各感到一个“临在”。那不是从梯子顶端降下,而是弥漫于整个景象,充盈于天地之间。一个声音,并非响在耳边,而是直接响在他的灵里,厚重如远古的山岩,又清澈如初融的雪水:
“我是耶和华你祖亚伯拉罕的神,也是以撒的神。我要将你现在所躺卧之地赐给你和你的后裔。你的后裔必像地上的尘沙那样多,必向东西南北开展;地上万族必因你和你的后裔得福。我也与你同在,你无论往哪里去,我必保佑你,领你归回这地,总不离弃你,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应许的。”
话语落下,并未消失,反而像种子落入他灵魂深处的土壤。恐惧仍在,孤独仍在,前路的迷茫仍在,但这些坚硬的东西之间,忽然渗进了一道温润的、确凿的底色。那应许穿透了他偷窃而来的祝福之虚浮,直接扎根于更古老的约。神没有提他的诡计,没有谴责,只是宣告:我是你父亲的神,如今,也是你的神。我与你同在。
梦境如雾气般开始消散。梯子、使者、那充塞天地的荣光,逐渐淡去。但那份“同在”的感觉,却愈发沉淀下来,变得具体——具体为一种环绕他的平安,一种陌生的、却坚实的确信。
他猛然惊醒。晨曦初露,东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,继而渗出一抹淡淡的茜红。身下的石头依旧坚硬,旷野的凉风依旧萧瑟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他坐起身,环顾四周,这普通的、荒凉的、他随意躺卧的地点,此刻笼罩着一层难以置信的肃穆。敬畏像电流般掠过他的皮肤。
“耶和华真在这里!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,“我竟不知道。”这话里不仅有惊叹,更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战栗。他竟在这寻常之处,枕着石头,与神的殿、天的门擦肩而过,不,是径直闯入其中。
他急忙起身,将那块充作枕头的石头立起,使它像一个粗糙的柱子。然后,他找到些清油——大概是行路和供奉所用的一点存货——浇在那石头上。这是一个记号,一个贫乏却尽他所能的纪念。他给那地方起名叫“伯特利”,就是“神的殿”的意思。而那原先的城名“路斯”,那平凡的名字,仿佛已被这夜间的遭遇彻底覆盖、更新了。
他站在那里,对着那立起的石柱,也对着逐渐明朗的天空,许了一个愿。这愿不像先前的应许那样宏大,却更贴近他此刻具体的人生:
“神若与我同在,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,又给我食物吃,衣服穿,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亲的家,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神。我所立为柱子的石头也必作神的殿;凡你所赐给我的,我必将十分之一献给你。”
话语朴素,甚至带着交易般的谨慎。这不像是先祖亚伯拉罕绝对的顺服,而是一个刚刚踏上亡命之途、对未来毫无把握的年轻人,在惊遇神圣之后,小心翼翼伸出的试探的手。然而,在这谨慎里,已有信心的萌芽。他认这地方为神的殿,并许下归还和奉献的诺言。那夜间的应许,开始在他现实的生命里,寻找落地的支点。
晨光完全铺开,旷野现出它白日里辽阔而严厉的容貌。雅各收拾起寥寥的行装,再次上路。脚步依然沉重,前路依然漫长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份“同在”成了一种无声的陪伴,不是消除孤独,而是在孤独中放入了一个坐标。他回头望了望那立起的石柱,在广袤的地平线上,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。但他知道,在那里,天曾经敞开过。
他转过身,向着遥远的巴旦亚兰,向着未知的舅家,继续走去。风卷起沙尘,拂过他的衣袍。怀里的应许,和昨夜星辰的微光一起,沉入他生命的深处,静静地等待未来的岁月,去抽枝、长叶、开花。旅程,刚刚开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