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幕立起的那天,曠野的風似乎都靜了。摩西膏抹了聖所與其中一切器具,使它們成聖。那是一種沉重的安靜,連平日總在營外颳起的旋風也歇了腳。亞倫和他兒子們的手上還帶著膏油的黏膩與羊血的溫熱,他們站在會幕門口,神情肅穆,彷彿還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重量——上帝的同在,如今住在這些幔子、木板與銅環之中了。
接連幾日,營地籠罩在一種小心翼翼的氣氛裡。然後,在一個清晨,太陽剛剛把東邊的天空染成淡金色,以色列眾支派的首領們聚攏而來。他們不是空手來的。他們的僕人牽著牛,拉著沉重的車。那是六輛鋪著藍色毯子的牛車,每輛配著兩頭牛,木輪碾過沙石,發出沉悶的輾軋聲。車子停在會幕前,牛隻低垂著頭,鼻孔噴出白氣。
為首的是猶大支派的首領,拿順。他是個肩膀寬闊的人,臉龐被曠野的太陽曬得黝黑,但眼神裡沒有平日的果決,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謙卑的探詢。他向前一步,對摩西和亞倫說話,聲音不高,卻足夠清晰:「這些車,這些牛,是我們——各支派的首領——為搬運聖所之物而獻上的。該交給誰,該怎麼用,請示下。」
摩西看著那些樸實無華的車輛。這不是律法規定的,這是人心自發的思量。他沉吟片刻,走進會幕。出來時,他的臉上有一種確信的神情。「耶和華已經指示,」他說,「你們將這些交給利未人,按他們各人的職事分配。車與牛,要歸於那些真正需要負重前行的人。」
於是,車和牛被領走了。革順的子孫分得了兩輛車,四頭牛,因為他們要扛抬幔子和罩棚的蓋;米拉利的子孫分得了四輛車,八頭牛,因為他們肩負的是最沉重的任務:板、閂、柱子、帶卯的座。這分配沒引起任何爭競,只有一種靜默的認可。利未人撫摸著牛頸粗糙的皮毛,檢查車輪的牢固,他們知道,往後在曠野中每一次遷移,肩上的擔子會因此輕省一些。
然而奉獻並未結束。這只是一個開始,一個更盛大、更精細的序曲。
第二天,正是月初,拿順又來了。這一次,沒有牛車的喧囂。他獨自走來,身後跟著他的僕人,手中捧著的、抬著的,是閃著暗光的銀器,是鏤刻著細密花紋的金碗,是滿溢著細麵粉和香料的容器,是毛色光滑、沒有瑕疵的祭牲。他們將這些物品一一陳列在會幕門前,擺放得極其整齊,彷彿那不是一堆貴重的物件,而是一篇精心鋪陳的禱文。
最醒目的是一個銀盤和一個銀碗。盤子很重,足有一百三十舍客勒,在晨光下不是刺眼的亮,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吸納了光線的飽滿白色。碗稍輕些,七十舍客勒,邊緣打磨得溫潤。兩個器皿都盛滿了細麵,用油調和,作為素祭。旁邊是一隻小巧的金盂,不過十舍客勒,裡面盛著濃稠的、散發奇異甜香的膏油。接著是祭牲:一隻公牛犢,一隻公綿羊,一隻一歲的公羊羔,作燔祭;一隻公山羊作贖罪祭;又有兩隻公牛,五隻公綿羊,五隻公山羊,五隻一歲的公羊羔,作平安祭。
拿順沒有多說一句話。他看著這些物品,又望向會幕那嚴嚴遮蓋的入口,然後退到一旁。亞倫的兒子們,那些新近被膏立的祭司,開始了他們的工作。燔祭壇上的火被挑旺,煙開始上升,先是筆直的一縷,然後被微風吹散,融入曠野廣闊的天空。血被灑在壇的周圍,脂油在火上劈啪作響,升起帶著肉香的煙氣。素祭的細麵一部分被焚燒,一部分歸給祭司。整個儀式莊嚴而緩慢,帶著一種初次的、略顯笨拙的鄭重。
第三天,以薩迦支派的首領拿坦業來了。他帶來的禮物,與拿順的一模一樣:同樣重量的銀盤銀碗,同樣滿溢的細麵與膏油,同樣數量、同樣種類的祭牲。過程也完全相同:陳列,祭司接手,獻祭,煙氣上升。如果僅從帳目上看,這一天不過是前一天的複製。
但如果你在場,你會察覺細微的不同。風向變了,煙氣飄散的方向不同。祭司們的動作因為重複而略顯熟練,但眼中的敬畏並未減少。拿坦業凝視火焰的神情,與拿順並無二致,都是一種將最貴重之物從自己手中交託出去的肅然。這種重複,沒有帶來枯燥,反而醞釀出一種更深沉的節奏。
第四天是西布倫支派,以利押。第五天是流便支派,以利蓿。第六天是西緬支派,示路蔑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首領一個接一個前來。銀盤與銀碗在晨光中閃爍,細麵的粉末在空氣中微微飛揚,祭牲的鳴叫短暫而溫順,火焰每日燃起,煙氣每日升騰。每一天的奉獻都像是一個新的確據,一個新的宣告。這不是競賽,不是比較誰更慷慨。這是一種有序的、平等的見證:十二支派,無論大小,在聖所面前,在上帝面前,都帶著同樣的尊崇,獻上同樣全備的禮物。那重複的清单,不再显得冗長,反而像一首多聲部的詩歌,每一節旋律相同,但由不同的聲音唱出,便匯成了渾厚的和聲。
整個過程持續了十二天。每天都是嶄新的晨光,每天都是不同的首領,每天都是同樣虔誠的儀式。營地裡的人們漸漸習慣了。清晨,他們會望向會幕的方向,看到那縷煙升起,便知道又一個支派完成了它的奉獻。這成了曠野生活一個穩固的座標,一種建立在神聖秩序之上的日常。
當最後一天,拿弗他利支派的首領亞希拉也完成了奉獻,會幕門前終於安靜下來。祭壇的火仍未熄滅,但那繁忙的、日復一日的交接已然落幕。摩西走進會幕,他要去與耶和華說話。會幕深處至聖所前,有聲音臨到他。那不是雷鳴,而是一種清晰的曉諭,關於燈臺,關於燈火,關於亞倫的職責。
但當摩西出來,他臉上帶著的,不僅是領受新誡命的莊重。他看著祭壇前那片被無數腳步踏實的空地,那裡彷彿還迴響著銀器相碰的清音,瀰漫著香料與焚燒的氣息。他召集眾人,宣告了從聖所裡領受的話語。然而在他心裡,那持續了十二日的景象更深地刻印著:那不是十二堆貴重的禮物,那是十二個支派,如同一個人,將他們的心意,通過首領的手,靜靜地放在耶和華的門前。曠野的路還長,但起行的根基,在這一次又一次相同的奉獻中,已被悄然奠定。聖所的幔子在暮色中泛著微光,它不再只是一個新立的帳篷,它已被這些日復一日的、具體而微的虔誠,充滿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