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冷的，像刀一样刮过摩押平原的旷野。约书亚裹紧身上那件磨损的羊皮外衣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边缘。营地的火光在远处跳跃，映出帐篷起伏的黑影，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。但约书亚睡不着。自从摩西的气息在那座毗斯迦山顶停止，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压就沉沉地落在他肩上，不是物理的重量，而是比帐幕里约柜的实木更沉的东西——整个民族的未来。
他走到空旷处，抬头看天。没有月亮，只有银河冷冷地横贯天际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河。约书亚想起另一条河，约旦河，就在东边不远，河水在黑暗中流淌，对岸是看不清楚的、应许之地的轮廓。四十年了，他们徘徊，他们抱怨，他们见证神迹，也埋葬上一代人的骸骨。如今，领路的云柱火柱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，而那位说话如朋友般的老人，已经不在了。
“我岂没有吩咐你吗？”
声音并不是从耳朵进入的，而是直接响在他的灵里。约书亚背脊一僵，但没有惊慌。这语调他熟悉，在会幕里，在西奈的雷声中，在摩西脸上那层褪去不久的光辉里。他慢慢跪在粗糙的沙石地上，掌心向上，是一个敞开的姿势。
“你当刚强壮胆。”
风似乎停了。那句话带着力量，不是安慰，而是宣告。不是“你要努力勇敢起来”，而是“你当”——这是一个命令，也是一个赋予。勇气不是他需要从自己心底挖掘的情感，而是将要注入他生命的状态。
“因为你必使这百姓承受那地为业，就是我向他们列祖起誓应许赐给他们的。”
应许之地。这几个字在夜空中展开，不再是地图上模糊的疆界，而是带着实感：他仿佛闻到迦南早春葡萄初熟的气息，听见山涧流水的声音，触摸到那些巨大城邑的石墙。神对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的誓言，此刻，穿过时间的洪流，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。这不是重复的保证，而是所有权的移交。摩西带他们出埃及，而他，约书亚，要带他们进去。
“你平生的日子，必无一人能在你面前站立得住。我怎样与摩西同在，也必照样与你同在；我必不撇下你，也不丢弃你。”
旷野的寒意彻底消散了。一股暖流，坚定而平实，从他跪着的地方升起，充盈他的四肢百骸。神与摩西的同在，他曾是见证者：分开的红海，磐石涌出的活水，吗哪每日的供应。那种同在，现在被承诺给他自己。不是因为他比摩西更伟大，而是因为那信实的神，祂的约永不改变。祂不撇下，也不丢弃——这是对孤独最深的回应。领袖的孤独，约书亚这几日已经尝到了些许滋味，此刻被这话语完全驱散。
“你要刚强壮胆，因为你必使这百姓承受那地为业。”
又一次，刚强壮胆。这次，与产业相连。勇气不是为勇气本身，而是为了完成那托付的使命。约书亚低下头，前额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。
“只要刚强，大大壮胆，谨守遵行我仆人摩西所吩咐你的一切律法，不可偏离左右，使你无论往哪里去，都可以顺利。”
第三次。神的话语用不同的方式强调，像匠人反复捶打，直到铁器成形。“大大壮胆”，强度增加了。但这勇气，并非匹夫之勇。它被一个框架约束：摩西的律法。那写在皮卷上的话，刻在石板上的字，百姓日常诵读的条例。神没有说“凭你的智慧开拓”，而是说“谨守遵行”。道路的顺利，并非取决于战术的精妙或兵力的多寡，而在于对神话语一丝不苟的忠诚。约书亚想起摩西晚年，怎样在众人面前将律法书交给利未人，又嘱咐要常在口中诵读。现在他明白了更深的意义。
“这律法书不可离开你的口，总要昼夜思想，好使你谨守遵行这书上所写的一切话。如此，你的道路就可以亨通，凡事顺利。”
“口”与“思想”。不仅是外在的遵守，更是内在的消化、默想、让它成为自己生命呼吸的一部分。昼夜不息。约书亚仿佛看到未来无数个夜晚，像今夜一样，但灯火下不是茫然的虚空，而是摊开的经卷，字句在光中跳跃，融入他的决策、他的命令、他每一次的呼吸。亨通与顺利，是结果，是扎根于神话语之深土后自然结出的果实。
“我岂没有吩咐你吗？你要刚强壮胆！不要惧怕，也不要惊惶，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，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。”
最后的话语，将一切收束。从开始的吩咐，到结束的保证，形成一个坚固的环。惧怕和惊惶，是勇气天然的敌人，但现在被明确禁止，因为理由足够充分：神的同在。这同在，是过去式（与摩西），是现在式（与你），也是未来式（无论往哪里去）。
旷野的寂静重新包裹了他，但那寂静不同了。不再是空虚的压迫，而是一种充满的安宁。约书亚站起身，膝盖有些发僵。他转向营地，目光扫过那些帐篷。他看到的不再是沉重的负担，而是一群需要被带领过河、进入安息的人。他看到迦勒，那个与他一同窥探过那地、心意坚定的老伙伴；他也看到那些脸上仍带着埃及记忆、容易战兢的百姓。
他走回自己的帐篷，没有点燃灯烛。他在黑暗中坐下，从怀中摸出一个皮袋，里面是摩西亲手交给他的律法书卷。羊皮粗糙的质感贴着他的手心。他没有打开，只是紧紧握着。
明天，他要走遍营地。他要对官长说：“你们要走遍营中，吩咐百姓说：‘当预备食物，因为三日之内，你们要过这约旦河，进去得耶和华你们神赐你们为业之地。’” 这话语在他心里已经成形，带着权柄，也带着确据。
夜更深了，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丝极细微的、贝壳内壁般的青白色。约旦河水仍在流淌，但它的声音，在约书亚听来，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的喧哗，而是迎接的序曲。他仍是那个约书亚，摩西的帮手，嫩的儿子。但今夜，有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。不是头上的冠冕，而是心里的疆界；不是手中的权杖，而是灵魂中被坚立的应许。
他握紧经卷，低声重复，不是背诵，而是让话语从唇间流淌出来，融入即将到来的黎明：“你当刚强壮胆……” 旷野的风，依旧清冷，但这一次，它带着远方葡萄园与无花果树隐约的香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