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是无情的。它不憎恨,也不宽容,它只是存在着,用一片黄白相间的沉寂吞没一切。犹大王约沙法擦去流进眼角的汗水,盐分刺痛了他的眼睛。他望着眼前这支正在死去的军队——以色列王约兰的、他自己的,还有那形同虚设的以东王的。旌旗无精打采地垂着,铜盾在毒日头下反射出令人晕眩的光,却照不出一丝生气。他们已经在这片名叫以东的荒野里绕行了七日,找不到水源。皮袋早已干瘪,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,连吞咽的力气都成了奢侈。
约兰王把头上的冠冕摘下来,狠狠掼在尘土里。“耶和华招聚我们这三王,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,“乃是要交在摩押人的手里吗?”话里满是怨毒,是对这境遇,或许更是对那位他父亲亚哈曾敬畏又背叛的神。约沙法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疲惫。他与亚哈家结盟,娶了亚哈的女儿,如今又与亚哈的儿子同行。政治像是泥沼,一旦踏入,便很难干净地抽身。
“这里有没有耶和华的先知呢?”约沙法问,声音不高,却让焦躁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他虽行得不完全,却总还存着一点向神求问的本能。一个以色列的臣仆怯生生地开口:“这里有沙法的儿子以利沙,从前倒水在以利亚手上的。”
他们找到以利沙时,他正坐在一处简陋的棚屋外,面色平静,仿佛周遭的焦渴与他无关。约兰王率先走上前,勉强维持着王的姿态。以利沙却看也不看他,目光直刺过去:“我与你何干?去问你父亲的先知、你母亲的先知吧。”话像鞭子,抽掉了约兰最后的体面。约兰的脸白了,他明白那指控的重量——他父母所侍奉的巴力,那不能降雨也不能赐水的偶像。
约沙法赶忙上前,脱下外袍,深深躬身。他是犹大的王,此刻却像个谦卑的求告者。以利沙看着约沙法,脸上的冰霜稍霁。“我指着所事奉永生的万军耶和华起誓,”他说,目光却越过约沙法,望向远处那些枯槁的军兵,“我若不看犹大王约沙法的情面,必不理你,不见你。”这话是说给约兰听的,冰冷而清晰。
接着,以利沙要了一个弹琴的来。琴声在这死寂的旷野响起,干涩、单调,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的某种躁动。以利沙闭着眼,风吹动他灰白的头发。许久,他睁开眼,眸子里有一种穿透现世的辽远。“耶和华如此说,”他的声音变得厚重,“你们要在这谷中满处挖沟。”挖沟?在这滴水不见的谷地?军士们面面相觑,脸上是迷惑与绝望。但他们没有选择。
命令传了下去。成千上万疲惫已极的人,用最后的意志举起镐、铲,开始挖掘坚硬的、龟裂的土地。铁器撞击石子的声音叮当作响,汇成一片古怪而绝望的劳作乐章。尘土飞扬,沾满他们皴裂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睛。这是一场信心的苦役,看不见任何应许的依据,只有先知的命令和谷中飞扬的尘土。
以利沙继续说着,声音在琴声余韵里飘荡:“你们不见风,不见雨,这谷必满了水,使你们和牲畜都有水喝。”这话轻飘飘的,在现实的炙烤下几乎像个幻觉。然后,他的语调沉了下去,带上一种确凿的严峻:“在耶和华眼中这还算为小事,他也必将摩押人交在你们手中。”
他们挖了一整天。沟壑纵横,像大地上丑陋的伤疤。日落时分,天空依旧澄澈得残酷,没有一丝云彩。人们瘫倒在挖出的土堆旁,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夜色如墨汁般泼下,寒冷骤然取代了白日的酷热,刺入骨髓。约沙法裹紧衣袍,望着星辰,心里没有祷告,只有一片空茫的等待。
然后,他听到了声音。
起初是细微的,仿佛极远处树叶的摩挲,又像地底深处的叹息。他坐起身,侧耳倾听。声音渐渐清晰,是水声!潺潺的,汩汩的,奔腾的——是从以东的方向来的。不是天上的雨,乃是地外的水!耶和华动了工,竟是从敌人之地,从以东的群山之中,引来了洪水!那水在夜色里闪着幽暗的光,顺着他们白日挖掘的千沟万壑奔流,填满每一道伤口般的裂痕。人们惊醒了,连滚爬爬地扑到沟边,将脸、将整个头颅埋进那清凉的生命之源里,咕咚咕咚地饮着,像牲畜一样痛快,泪水混着清水流满脸颊。
晨光熹微时,谷中已是水光潋滟。摩押人那边也看到了晨光下的景象——那一片水光,映着初升的太阳,红得异样,红得像血。“这是血啊!”摩押的哨兵惊呼,“一定是三王自相残杀,现在正是我们去抢夺财物的时候!”他们全军出动,喧嚣着,毫无防备地冲下谷来,心中满是贪婪的狂喜。
等待他们的,是严阵以待、饮足了水的联军。号角撕破清晨的宁静,杀戮开始了。摩押人大败,溃逃回自己的国土。联军直追到摩押的境内,拆毁城邑,用石头填塞一切水泉,砍伐所有佳美的树木,只留下基珥哈列设的石头城墙被投石车重重围困。
摩押王米沙见大势已去,做了最后的挣扎。他率领七百勇士,试图向东突围,冲向以东王的方向,或许想从最弱的一环打开生路,却失败了。绝望之中,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——包括得胜的联军——都毛骨悚然的事情:他在城墙上,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那应当继承王位的长子杀了,献为燔祭,献给他们的神基抹。
那祭物的烟柱冲天而起,带着一种可怖的虔诚。城墙上下,一片死寂。随即,一种极大、极沉重的“念怨”(这个词在古老的文本里,指的是一种混合了愤怒、嫌恶与某种近乎宗教性恐惧的情绪)临到了以色列联军身上。他们看着那烟,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胜负的、黑暗而决绝的领域。胜利的滋味突然变得苦涩无比。约兰王面色铁青,挥了挥手。“撤吧。”他说。没有欢呼,没有战利品的炫耀,大军默默拔营,踏上了归途,将那被诅咒的城和城内绝望的哀哭留在身后。
归路上,约沙法望着再次变得空旷的旷野。干渴解决了,仗打胜了,耶和华的话一句也没有落空。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。那谷中的水,来得如此奇妙;那胜利,来得如此轻易;而那最终的景象,又如此骇人。神确然信实,大能,介入历史。但神的作为,似乎总裹在一层人难以测度的幽暗之中,如同那夜里的水声,不知从何而来,也不知最终流向何方。他紧了紧衣袍,感觉旷野的风,比来时更冷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