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撕裂的衣袍

风从约帕海的方向吹来,穿过犹大地的山峦,到达耶路撒冷时,已变得干燥而粗粝,卷着圣殿重建工地扬起的细微尘埃。那是亚达薛西王年间,三月的风还带着刀锋般的凉意,刮在以斯拉的脸上。他刚刚结束一日在以色列民中的教导,声音因长久诵读律法书而略显沙哑。他站在自己寓所的门廊下,望着这座正在艰难复苏的圣城,远处,第二圣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,石料泛着灰白的光。

就在这时,几个身影匆匆穿过狭窄的街道,朝他走来。为首的是示迦尼的儿子约哈难,后面跟着几个宗族的首领。他们的衣袍下摆沾着尘土,脸色不是赶路的疲惫,而是一种被沉重压垮了的青灰。以斯拉的心,无端地沉了一下。

他们站定,并不寒暄。约哈难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:“以斯拉祭司,我们有一件极恶的事要禀报。”

风似乎停了。以斯拉示意他们进屋。

在油灯摇曳的光晕里,消息被剥开,鲜血淋漓。百姓、祭司、利未人,并没有与这地那些拥有可憎习俗的异民隔绝。迦南人、赫人、比利洗人、耶布斯人、亚扪人、摩押人、埃及人、亚摩利人……律法书上明令禁止的名号,如今以婚姻的方式,缠绕进了以色列家的血脉里。首领和官长在这罪孽上为首,像发酵的面团,使整个群体都污秽了。他们娶异族的女子为妻,也将自己的女儿嫁出去。圣洁的族类,与地上万民混杂的界线,正在无声地崩塌。

以斯拉坐着,但仿佛浑身的骨头被瞬间抽去。他听他们列举细节:某个祭司家族的名字,某个利未人的后代,某个显赫的犹大家族……每一个名字,都像一根烧红的针,刺在他作为文士、作为祭司的良知上。他眼前仿佛不是这几个报信的人,而是摩西站在西奈山上,雷电交加中颁布的那部约书;是约书亚在示剑向百姓疾呼“要敬畏耶和华”;是历代先知们撕裂衣裳、捶胸顿足的景象。这归回的余民,这从巴比伦的炉火中抢出来的一点星火,竟又要自己投入污泥里吗?

报信的人说完了。屋子里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包裹着每个人。以斯拉缓缓抬起手,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细麻布外袍的领口。他听到布料纤维撕裂的声音,那么清晰,那么刺耳,仿佛撕裂的不是衣裳,而是他自己的心。接着,他又抓住里层贴身的衣裳,再次用力——“嘶啦”。他将外袍和内衫都从身上撕裂、扯开,直到上半身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。然后,他伸手到头顶,抓住自己卷曲的头发和胡须。一股狠劲从他悲愤的胸腔涌出,他猛地一揪,一绺头发和胡须连根拔起,细密的疼痛窜上头皮,但他浑然不觉。

他站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,走到屋角,慢慢地、沉重地跪了下去。不是优雅的屈膝,而是整个身体像被折断的树枝,颓然倒塌在灰尘里。他就那样跪着,瘫坐着,直到日头偏西,暮色完全吞噬了窗棂。

那些来报信的领袖们,因他所显出的这极其可怕的悲哀和震惊,都战栗地围在他身边。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耶路撒冷城中,凡为被掳归回之民的罪而战兢的人,都渐渐聚集到以斯拉所在的这所屋子前。他们站在庭院里,站在街道上,黑压压的一片,无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无法抑制的哽咽。恐惧,像黄昏的雾气,笼罩了整个社区。

当献晚祭的时候到了,圣殿那边隐约传来仪式的声响。以斯拉终于从瘫坐的尘土中,挣扎着站起来。他依旧撕裂着衣服,双膝颤抖,在众人的注视下,他朝着上帝的殿,伸出双手。那不是一种仪式的姿态,而是一个溺水者向唯一可能救他的人伸出的、绝望的呼求。

他开口祷告。声音起初是破碎的,含糊的,像是从被巨石压住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。

“我的上帝啊,我抱愧蒙羞,不敢向我上帝仰面……”

话语一旦开始,就如决堤的洪水,混杂着无尽的羞耻、认罪和对上帝信实的追忆。他追溯历史:从列祖开始,上帝因这地的污秽将其交给异民,却因恩典和怜悯,从万民中拣选了他们这如“一根线头”般微小的以色列。他赐给他们律法,明明白白写着不可与这些民结亲,不可寻他们的平安与利益。他们曾因违背而亡国被掳,受尽凌迟般的苦难。如今,在这短暂的恩典时刻,在波斯王的恩准下归回,得站在圣地,稍有坚固,稍有立足之地——

“上帝啊,我们竟又在你面前犯这大恶,违背你的命令,娶这可憎之地的女子为妻。如此,你岂不向我们发怒,将我们灭绝,以致没有一个剩下逃脱的人吗?”

他的声音高亢起来,充满痛苦的自责。他没有说“他们”,他说“我们”。他把自己完全带入这犯罪的群体中。“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啊,你是公义的!我们这剩下的人,今日在你面前尚有罪孽,因此无人能在你面前站立得住。”

他跪在那里,夜色完全降临。晚风穿过庭院,吹动他撕裂的衣襟和蓬乱的须发。他的祷告,不是一个祭司在履行职务,而是一个儿子在向愤怒却慈爱的父亲痛彻心扉地忏悔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字字血泪的承认:我们无话可说,我们无可推诿,我们的罪孽高过我们的头,如同滔天洪水。

庭院里的人群,起初是战兢的沉默,然后,低泣声连成了一片。那哭声不是表演,而是被以斯拉的认罪之祷刺中了良心的剧痛。他们看到了罪的可憎,也看到了上帝公义的威严。在昏黑的夜色里,在尚未完全建成的圣城中心,这群归回的余民,第一次集体地、赤裸地,面对了自己那几乎要再次招致毁灭的背叛。

以斯拉的祷告声渐渐低了下去,化为唇齿间喃喃的、重复的哀求。他伏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石板。他知道,话已说尽,只剩下仰望那位有丰盛怜悯的上帝。下一步该如何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和这群百姓,正站在恩典与审判那锋利无比的交界线上,浑身赤裸,无遮无拦。

夜,还很长。风依旧吹着,带着旷野的气息,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故事——关于拣选,关于背约,关于毁灭,也关于那屡屡在绝境中,仍如残火般不肯熄灭的、不可思议的怜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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