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断弦重续夜

琴弦断了第三根的时候,我听见外院传来妇人的哭声。

手指悬在半空,羊肠弦的尾端还微微震颤。泪已经干了,在脸颊上结成细细的盐粒,被耶路撒冷傍晚的风一吹,刺痒刺痒的。铜盆里的水早就凉了,映着天上一抹迟迟不肯褪去的铁锈红。我把坏了的琴轻轻搁在铺着旧麻布的泥地上,它发出一声闷响,像叹息。

窗外,亚拿尼亚家的二儿子正和罗马兵说笑,拉丁语夹着粗鄙的亚兰词,像掺了沙子的麦粥。那兵丁的铜盔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剑柄上镶的劣等宝石黯淡无光。他们谈论昨天从南边运来的新酒,谈论希律王某个臣仆的丑闻,声音大得仿佛这院子、这城墙、甚至这圣殿都不存在。妇人又哭了一声,短促,随即被捂住——许是她丈夫的手。

我弯腰拾起那三根断弦。羊肠制的,原本柔韧,此刻却像死蛇般瘫在掌心。制作这琴的老匠人西缅去年冬天死了,死在安息日的前一个黄昏。人们说他去的时候很平静,只是反复念叨着一段经文,关于公义,关于审判。当时无人明白,现在呢?现在或许有人开始明白了。

手掌缓缓合拢。弦硌着茧,轻微的痛感。

许多个黄昏,我坐在这低矮的屋子里弹奏。不是圣殿里的金琴,那是轮班时才配使用的荣耀;这只是我父亲传下的普通七弦琴,梧桐木的共鸣箱已经裂过两次,用鱼胶仔细粘合,裂纹像地图上的河网。我弹过许多诗篇:锡安之歌,上行之诗,悔罪之吟。但这几个月,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滑向那些沉重的调子。那些求问,那些呼喊,那些在深渊边缘的诘问。

“耶和华啊,你是伸冤的神。伸冤的神啊,求你发出光来。”

这句子不知何时开始在脑子里盘旋,像被困在陶瓮里的蜜蜂。起初只是几个词,后来有了曲调,一种不稳定的、半音频繁的曲调,与我学过的所有圣殿礼仪音乐都不同。它不适合敬拜,不适合节期,只适合在这样的黄昏,断弦之后,哭声之间,独自哼鸣。

我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走到门边,粗麻门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。广场上,税吏马可正清点着一天的收成,银币丢进铜盘,叮当作响,每一声都清脆而残忍。角落蹲着几个从乡下逃难来的,面容被饥饿和恐惧蚀刻得模糊不清。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,眼睛很大,空空洞洞。

“审判世界的主啊,求你挺身而立。”

这不是诗篇里的原话。或者也许是?记忆有时会自行修改经文,掺入当下的苦涩。我想起老师迦马列多年前的教导:大卫的诗篇是活的,因为它们诞生于真实的尘土、真实的血、真实的困惑。他说这话时,阳光正穿过学院的石窗,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每一根银丝都显得庄重而温暖。如今老师越来越沉默,常在廊柱下独坐,望着圣殿的金顶出神,仿佛在等待什么,又仿佛只是在忍受。

夜色真正降临了。油灯点亮,稀疏的几点,在庞大的黑暗里脆弱得像风中的蒲公英。远处圣殿的灯火辉煌,晚祭的烟应当正在升起,带着祭牲脂油的气息,缓慢地融入靛蓝色的天幕。那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秩序井然、香火不断、颂歌缭绕的世界。而这里,墙根下,巷陌中,断裂声、呜咽声、硬币声、拉丁语的咒骂声,正交织成另一种圣歌——如果这也算圣歌的话。

我回到琴边。剩下的四根弦完好,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淡的泽光。手指按上去,拨出一组不成调的音。沉闷,滞涩。

“造耳朵的,难道自己听不见吗?造眼睛的,难道自己看不见吗?”

这句是确凿的经文。锋利如新磨的刀。我仿佛看见大卫王,那位战士诗人,在亚杜兰洞或隐基底的山岩间,也曾这样仰面质问。不是质问敌人,而是质问那位立约的神。他的困惑是具体的:扫罗的追杀,臣仆的背叛,儿子的反目。我们的困惑呢?是罗马人的铁蹄,是祭司袍下的冷漠,是每日吞咽下去的、细碎的、几乎无名的屈辱。是同一个人,早上在圣殿唱“哈利路亚”,中午为半块饼出卖邻舍,晚上在黑暗中咬着自己的拳头无声呐喊。

琴弦又响了一声。这次是我故意扯动的,一种近乎噪音的摩擦。

我想起那个被夺去田产的拿弗他利农夫。他来过我家一次,不是为乞讨,只为诉说。他说那块地是他祖父开垦的,每一块石头都亲手垒过,橄榄树是父亲种下的,已经能榨出清亮的油。然后一个穿细麻衣的人,带着盖了印章的羊皮卷,在士兵陪同下宣布了一切归于某个遥远而显赫的名字。农夫说话时很平静,只是双手一直握在一起,指节白得吓人。他最后说:“我不明白。律法书上的话,是只写在皮卷上,还是也写在天上?”

我没有答案。只能给他一杯水,看着他慢慢喝下,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咽着无法消化的石块。

“管教列邦的,难道自己不惩治人吗?”

夜更深了。哭声不知何时停了,也许是哭尽了力气,也许是睡着了。罗马兵丁的谈笑声也远去了,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定时响起,整齐划一,沉重地敲打着石板路,像巨大的心跳——是这座城,还是这个时代的心跳?

我摸索着,试图接上断弦。鱼胶罐子已经见底,刮出最后一点,黏稠的,带着腥气。在黑暗里操作全凭触觉,指尖粘稠,呼吸缓慢。这个简单的、重复的动作莫名带来了些许安宁。仿佛修复琴弦,就是在修复某种看不见的秩序。

突然,毫无预兆地,一段记忆浮现。

不是关于经卷,也不是关于圣殿。是许多年前,我还是个孩子,跟父亲去耶利哥。中午酷热,我们在一棵无花果树下歇脚。父亲指着树干上一个巨大的瘤结说:“看,这里曾折断过。”我凑近看,那扭曲的木质狰狞丑陋。但就在瘤结上方,新生的枝丫格外青翠,叶片肥厚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脉络清晰得像神的手纹。父亲当时说了什么?好像是:“伤害留下的痕迹,有时会成为最坚硬的部分,支撑着新的生长。”

当时不懂。现在呢?

弦接好了。粗糙,但能用。我试着拨动,声音嘶哑,不如从前清亮,却有种奇特的韧性。

窗外,东方的天际,最黑暗的时刻已经到来。圣殿的灯火也暗淡了许多,等待黎明的献祭。万籁俱寂,连风都停了。就在这片寂静中,那个盘旋许久的曲调,忽然完整了。它不再仅仅是质问,而是在质问的深渊底部,触到了某种坚硬、沉默、却始终存在的东西。

我没有立刻弹奏。只是静静地坐着,让那旋律在心里回荡。手指虚按在琴弦上,感受着梧桐木的纹理,以及纹理之下,树木在生长年间所聆听过的——所有风声、雨声、鸟鸣声,还有栽种它、浇灌它、最终砍伐它、制作它的那些人的呼吸与叹息。

“但耶和华向来作了我的高台,我的神作了我投靠的磐石。”

最后这句,是悄然浮上心头的。不是想起,而是它自己从暗处走来,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
第一缕晨光尚未刺破地平线,但黑暗已开始松动,从密不透风的黑绒,渐渐化为深灰。我深吸一口气,手指按下,琴弦振动。

声音依然嘶哑,却稳稳地传开了。穿过陋室,穿过门帘,融入即将苏醒的、布满伤痕的空气里。不是答案,不是安慰,甚至不是确信。只是一个音符,接着另一个音符。在漫长的黑夜之后,在断弦重续之时,一个卑微的乐手,所能献上的、最诚实的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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