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是个有薄雾的清晨，耶路撒冷的石板路还沁着夜里的凉气。我坐在父亲作坊的门槛上，看他用矬子慢慢修整一块橄榄木的纹理。刨花卷曲着落下，带着新鲜木料的香气。那时我还年幼，不懂他常念叨的那些话，直到那个卖陶器的老妇人从街角走来。

她的摊子不起眼，陶罐灰扑扑的，摆在褪色的毡布上。可当她开口叫卖，声音却像山谷里的溪水，清清亮亮地淌过整条街。“来听啊，你们都来听——”她并不专对谁喊，眼睛望着远处锡安山的轮廓，“我在高处呼喊，在路口发声，在城门口，在城门洞，大声说——”

街上的匠人停了手里的活儿。挑水的少年把桶搁在井边。她说的不是陶器的价钱。

“人子啊，我在太古，太初，在地的深渊尚未形成之前，就已存在。那时没有大洋，没有涌动的泉水，大山未曾奠定，小山未有踪影，他还没有创造大地和田野，以及世上最初的尘土。”

风穿过街巷，卷起几片无花果树的叶子。老妇人粗糙的手指抚过一只陶罐的边缘，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止是清水。“当他立定诸天，我在那里；当他在深渊之上画出圆圈，当他在上使穹苍坚固，当他在源头上划定大洋的界限，使水不越过他的命令，当他奠定大地的根基——我就在他身旁，作工师，日日为他所喜爱，时时在他面前欢跃。”

有人低声说：“这老太婆疯了。”可没人走开。她的声音里有种东西，像父亲刨出的木头纹理，一层层，藏着年岁与光。

“我的喜乐，是在世人之地，我的快乐，是在人间。”她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些沾着尘土的面孔，“现在，你们要听我：遵循我道路的有福了。要听教训，就得智慧，不可弃绝。天天在我门口仰望，在我门框旁边等候的，那人便为有福。因为寻得我的，就寻得生命，也必蒙他的恩惠。”

雾渐渐散了，阳光切进街道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老妇人不再说话，开始安静地整理那些陶器。人们愣了片刻，又各自回到原先的活计里，捶打声、叫卖声、驴子的响鼻声重新填满街道。但我看见，铁匠铺的以法莲那天下午捶打镰刀时，节奏格外沉静；卖香料的老西缅包豆蔻叶时，手指格外轻柔。
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妇人。我问父亲她是谁，父亲只摇摇头，用沾着木屑的手按了按我的肩：“智慧在街市上呼喊，在宽阔处发声。她有时借着最不起眼的器皿说话。”

多年后，当我读到所罗门王的箴言，读到第八章那些仿佛会发光的话语时，总会想起那个雾气朦胧的清晨。想起那平凡无奇的陶罐，那苍老却清澈的声音，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弥漫整条街道的奇异宁静。智慧并非高悬于圣殿金顶的光芒，她就在我们生活的街巷里，在每日劳作的开端与间歇，在匠人手中渐成形的器物中，在母亲摇动纺锤的节奏里，等候着愿意侧耳倾听的心。

直到如今，每当晨曦初露，我经过城门口那棵老无花果树时，仿佛还能听见那声音的余韵，混在早市的人声与鸽哨里，温柔而坚定，说：“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