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竹影下的虚空与恩赐

日头斜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谁用淡墨在黄土路上随意抹了一笔。陈篾匠就坐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一段青竹,正用篾刀顺着竹节轻轻一推,“嘶啦”一声,竹皮便听话地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象牙白的瓤来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竹香,混着泥土被晒透的气味。

他做了一辈子篾器,竹篮、竹席、竹筛,经他的手出来,都透着股韧劲。可他的手如今也像这老竹根了,筋节凸起,布满深褐的斑。他想起早上送葬的队伍从门前经过,唢呐声尖利而短暂,吹鼓手腮帮子鼓起又瘪下,纸钱像灰白的蝶,没飞多远就落在尘土里。是西头李铁匠,打铁时一头栽进炉膛边,再没起来。那么壮实的一个人,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灰,说没就没了。

陈篾匠停下刀,望了望天。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鸭蛋青,云走得慢。他想起了经上的话,那还是多年前在镇上学徒时,听一位老先生摇头晃脑念过的:“义人和智慧人,并他们的作为,都在神手中。” 那时不懂,只觉得句子好听。如今咂摸,却品出一股子铁锈般的涩味。李铁匠算义人么?常赊铁器给穷苦人家,逢人便笑。可那东头的王掌柜,克扣斤两、算计乡邻,不也照样红光满面,新近还纳了一房小?他们的作为,似乎都悬在同一片看不透的天底下,等着同一阵不知何时刮起的风。

一只花斑猫悄无声息地溜过墙根,钻入邻家的柴垛。生与死,有时也像这猫一般,来了又去,并无多少响动。陈篾匠记得经上还说,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。这话实在。他瞧见过山间腐烂的兽王,再威猛也成了蚁虫的宴席;而巷尾那只瘸腿的黄狗,每日在垃圾堆里翻找,见到人仍会摇一摇秃毛的尾巴,眼里还有一点活泛的光。活着,本身就像是掌心里握着的一捧温热的泉,尽管不知何时会从指缝漏尽。

他重新拿起篾刀,将削好的竹篾在膝上弯成弧。指尖传来竹子特有的凉与滑。世上的事,他渐渐看得淡了。就像这编竹器,要紧的是经纬交织时那股心气,至于编成了是盛米还是装土,是被人珍惜还是随手丢弃,似乎不全由得自己。智慧、技巧,在日光之下劳碌所得,是份内的事;可最终的去处,却仿佛有一道幽暗的帘子隔着,看不真切。智者未必丰足,愚人未必饥寒;灵巧的未必逃脱网罗,莽撞的未必就遭祸患。时候与机遇,对万人都是一样。这话想着,叫人有些空落落的,却也奇怪地叫人肩膀松了松——既然都是一样,那便只管低头,将手中的这一条篾编得匀称、结实,也就是了。
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是他老伴端着木盆出来泼水。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很快被干渴的土地吞没。“晚上烙饼吧,”她说,“缸里还有点白面。”陈篾匠点点头:“好。再切一碟去年腌的芥菜疙瘩。”

他忽然觉得,经上那些看似虚空的话,落到这烟火日子里,竟有了实在的分量。既然往日已逝,被遗忘;既然来日如同幽暗的影;既然一切劳碌、争夺、智慧、勇力,在那无人能逃的终点面前,都显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平等——那么,在还有气息的这当下,与所爱的妻,吃一餐用心的饭,喝一杯淡淡的粗茶,穿着洁净的旧衣,嗅着这院里竹香与泥土气,岂不是日光之下,神所赐的一份产业,一份当享的福么?这福气不张扬,不轰鸣,就藏在热饼的香气里,藏在老伴低头泼水时颈后那几茎稀疏的白发里。

他编完最后一圈,将篾梢巧妙地别进经纬之中,一个圆底的竹筐便成了形,端正,结实。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缝隙匀停。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篾隙,在他脸上印下淡淡的、晃动的格子。

远处传来归牛的哞声,悠长而平和。陈篾匠慢慢站起身,捶了捶后腰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照样会升起,照好人也照歹人;雨水会落下,淋义人也淋不义的人。而他的日子,大概也就是这样,在削篾、编织、三餐一宿中,静静地流去,汇入那条万人必赴的、名为死亡的大河。但在抵达之前,这一日有一日的饭食,一夜有一夜的安歇,手里有活计,身边有老伴。虚空是确然的,可在这确然的虚空之下,认认真真地活过,爱过,劳作过,享受过这平淡的恩赐,或许就是那卷古老经文在叹息之后,留下的一点微温的智慧。

他搬起编好的竹筐,走进渐浓的暮色里。屋里,灯已经点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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