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里还带着盐的涩味,但已经闻不到鱼腹中那种窒息的腥腐了。约拿踏上干燥的陆地,脚底的粗砂硌着皮肤,这真实的痛楚几乎让他感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青灰色的大海,然后转过身,面向内陆。旷野的风吹过来,卷起尘土,扑打在他久未修剪的胡须上。
去尼尼微的路漫长而沉默。他开始行走,起初是沉重的,仿佛那双脚还不完全属于自己。但渐渐地,步伐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确定。那话——不是他自己的话,而是托住他、又将他吐出的那一位的话——在他胸中成了一块烧着的炭。不是温暖,是某种必须吐出的炽热。他走着,烈日晒黑他的肩背,干粮袋越来越轻,而那座城的名字,在他心里越来越重,像一块巨石滚向谷底。
然后,它出现了。起先只是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暗影,像远山的脊线。但山不会这样蔓延,不会这样吞没视野。他走了一日,那暗影膨胀成一片低垂的、灰黄色的云雾。不是云,是千万人炉灶的烟,是街道上永不沉降的尘埃,是庞大生命吞吐的气息。风变了味道,掺杂了烧砖的焦土气、拥挤人畜的体味、香料市场刺鼻的浓香,还有底层隐约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。尼尼微。
城墙终于耸立在眼前。那不是墙,是一道人造的山崖,高得让仰望的人脖子发酸。巨大的石块垒砌,缝隙里长出倔强的荆棘。城门像是巨兽的口,吞吐着车马人流,喧哗声浪一阵阵涌出,那是上百种语言的嘈杂,金属的撞击,牲畜的嘶鸣,商贩刺耳的叫卖。约拿站在人流边缘,有那么一刹那,他想转身,让这喧嚣的洪流将自己卷走,消失在无名的人群里。但胸中的炭火灼烫着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混浊——然后迈步走进城门。
城内的景象让他窒息。不是因其华丽,而是因其浩瀚的盲目。街道宽阔,足以容五辆战车并行,两侧是密匝匝的泥砖房屋,高处有些刷了白灰,更多是泥土的本色,被岁月熏成灰黑。人群穿着各色衣裳,羊毛的暗红,亚麻的米白,也有贵族紫红的袍角在轿帘后一闪而过。女人们额前的金饰摇晃,孩子们在巷口污水边奔跑。店铺敞开着,铜器闪着暗光,织物的河流从架上垂下。到处是生机,野蛮的、丰沛的、自顾自奔涌的生机。
他站在一条主干道旁,闭上了眼。喧嚣包裹着他:轱辘压过石路的隆隆声,驴子的喷鼻,远处作坊叮当的锤打,近处小贩沙哑的吆喝,还有笑声,无休无止的、对明日充满确信的笑声。他睁开眼,目光掠过那些饱满的脸孔,掠过他们为生意蹙起的眉头,为货物闪烁精光的眼睛。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建造,买卖,生育,宴乐,在巨大的罪孽中沉浮而不自知,像在深渊的薄冰上舞蹈。
炭火终于烧穿了胸腔。
他张开嘴,声音起初是嘶哑的,像生锈的门轴。他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猛地拔高,裂帛一般,劈开了周遭的嘈杂:
“再等四十日!尼尼微必倾覆!”
句子本身短促如丧钟。他喊出来,并非嘶吼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宣告式的腔调,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投进这沸腾生活的油锅。
人群骤然一静。离他最近的几个商人停下脚步,愕然地看着这个风尘仆仆、面容枯槁的外乡人。他袍子粗糙,满脸尘灰,只有一双眼睛,烧着骇人的光。他又走前几步,对着另一群人,重复那宣告:“再等四十日!尼尼微必倾覆!”
这次,寂静蔓延得更快。窃窃私语像水波漾开。“他说什么?”“倾覆?”“哪来的疯子?”“听口音是希伯来人……”疑惑、讥讽、恼怒,种种神情在脸上闪过。但约拿不看他们。他开始行走,沿着这条大道,径直向城市的中心,向着王宫可能所在的方向走去。他不再停留于一处,而是成了一座移动的警钟。
“再等四十日!尼尼微必倾覆!”
他走过市集,贩卖陶罐的老妇手一抖,一只瓦盆跌落,碎裂声格外刺耳。他穿过工匠区,打铁的声音间歇了一下。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,学着他的话,咯咯笑着,却被大人厉声喝止。话语本身携带着一种力量,不是言辞的巧妙,而是其背后那可畏的必然性。这城太大了,他的声音很快被喧嚣吞没。但话语已经出口,像一颗带着火焰的种子,被风卷着,飘向各处。
事情的变化,起初是细微的。一个听完宣告的搬运工,回到嘈杂的码头,继续扛起麻袋,但手臂有些发软。他回家对妻子嘟囔了一句:“听说有个先知在喊,四十天……”妻子正在揉面,手停住了,面粉纷纷落下。夜里,他们并排躺着,听着屋外夜归人的醉歌,谁也没睡着。窗外,月光照在邻居的屋顶上,那屋顶似乎没有往日那么稳固了。
消息不胫而走,速度超过约拿的脚步。从城东到城西,从市井到深宅。恐惧是一种气味,开始在这座自信的巨城里弥漫。它混在香料和油烟中,钻入人的鼻孔,沉入心底。人们开始互相打听,求证,那个宣告者的模样被描绘了无数次:一个憔悴的异乡人,眼里有火,话语如铁。
第三天,约拿走到一个较为空旷的广场时,景象已经不同了。聚集的人群不再仅是好奇的看客。许多人脸上蒙着灰土,穿着粗陋的麻布——那是丧服和忏悔的装束。一个富户模样的男人,竟当众脱下华丽的刺绣外套,将它丢在尘土里,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件粗糙的麻布,颤抖着披上。他的妻儿在一旁,同样麻衣素服,脸上涂着灰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声。
麻布和灰,这两种象征死亡与卑微的事物,开始出现在街巷中。起初是零星的,然后连成了片。商铺关门了,市集空了,捶打声、叫卖声、宴乐的丝竹声,一天之内沉寂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全城范围的、令人心悸的肃穆。只有约拿的声音,依旧定时响起,穿过死寂的街道,一遍遍敲打着那固定的句子,像钉钉子,一下,又一下。
消息终于传到了深宫。王的臣仆仓皇入报时,君王正在品尝新进的佳酿。听着描述,他手中的金杯停了,酒液晃动着。他走到露台,俯瞰他的城。他看不见那个行走的先知,但他看见了蔓延的麻布色,像一片哀伤的苔藓,覆盖了他雄伟的都城。风送来的不再是繁华的声浪,而是一种空洞的呜咽。
王回到殿中。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。他亲手摘下冠冕,脱下王袍,披上麻布,缓缓坐在炉灰之中。他的举动比任何法令都迅速。谕旨即刻传遍尼尼微:
“王和大臣有令:人与牲畜,牛群羊群,都不可尝什么,不可吃,也不可喝水。都要披上麻布,切切求告神。各人要回头,离开所行的恶道,丢弃手中的强暴。或许神转意后悔,不发烈怒,使我们不至灭亡。”
命令被严格执行,甚至加倍。不仅是人,连牲畜——拉车的牛,驮货的驴,圈里的羊——都被披上粗糙的麻布。它们不明所以,在异常的寂静和主人悲哀的气氛中不安地挪动蹄子,发出低鸣。全城听不到咀嚼草料的声音,听不到畅饮的动静。只有祷告,从最尊贵的宫殿到最卑贱的棚屋,从老人的喃喃到孩童懵懂的模仿,汇成一片巨大的、持续不断的嗡嗡声,升到空中。饥饿感和干渴感,不再是肉体的需要,成了整个城市集体悔罪的姿态。
约拿走完了他的路。他登上一处残破的城垣高地,望着这座寂静的巨城。浓烟稀薄了,因为没有炊火。尘埃落定了,因为人畜止息。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,然后褪成暗紫。四十日的期限,第一天在这样的死寂中降临。他不知道将会如何。他只是完成了托付。胸中的炭火,不知何时已经熄灭,留下一片冰冷的疲惫,和深不见底的虚空。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晚星一颗颗钉在尼尼微深蓝的天幕上,等待着那决定这座城市,也决定着他自己命运的风,从至高者所在之处吹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