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哑泉印记

橄榄山背阴处的洼地,有一道终年不枯的泉眼。村里人叫它“哑泉”——水涌得急,却没什么声响,只幽幽地蓄成一潭墨绿。玛拿西老人每天黄昏来打水,木桶沉下去时,总会惊散水底那些絮状的云影。这些年,他看惯了云影聚散,就像看惯了耶路撒冷城墙上的旗帜变换。

他的儿子以拉,是在波斯人修整圣殿那年出生的。孩子手臂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个小小的祭坛。妻子当年就哭了,说这是不祥的兆头。玛拿西没说话,只是用苦艾水擦了擦那印记。如今以拉二十二岁了,那块印记非但没褪,反而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底下埋着火。

以拉不说话。不是不能说,是不愿。他从集市回来,总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——那是铜匠铺的味道,也是异教祭坛上常有的气味。玛拿西嗅得到,却从不问。直到那个闷热的黄昏,儿子挽起袖子打水,小臂上露出一道新鲜的伤口,细长,整齐,像用剃刀划的。

“巴力的祭司给的银钱,”以拉忽然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井绳,“比织布挣得多。”

水桶撞在井壁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玛拿西看见儿子眼睛里有种陌生的东西,不是少年人的倔强,而是某种疲惫的狂热,像烧到最后的炭火。“他们说,我臂上的印记,是神选的证明。”以拉笑了笑,那笑容让老人想起裂开的陶土。

那夜玛拿西没睡。他摸着黑走到屋后的橄榄园,靠着一棵最老的树坐下。月光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,纵横交错,像一张挣不破的网。他想起来年少时在示罗听老先知说过的话,关于牧人,关于刀剑,关于分散的羊群。那时他觉得那是很远的事,远得像亚伯拉罕星辰。如今这些话从记忆深处浮起来,带着河底淤泥的气味。

三天后,变故来了。

不是刀兵,不是火灾,而是一种更悄然的瓦解。最先是从以拉开始。他在铜匠铺后院的土台上为人占卜,说的尽是些含混的吉凶。可那天正午,当一个卖麻布的妇人问起她走失的儿子时,以拉忽然僵住了。他盯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,又看看妇人耳垂上挂着的廉价的玻璃珠子——那是她儿子最后送她的东西。以拉的嘴唇开始发抖,不是表演的那种抖,是冻伤的人那种控制不住的战栗。

“他……”以拉的声音裂开了,“他在西罗亚池南边的石窖里……摔了腿……”

妇人愣了片刻,突然尖叫着跑了出去。后来人们真的在西罗亚池附近找到了那少年,腿断了,发着高热。消息传开时,铜匠铺外围满了人。以拉被围在中间,脸色灰白得像炉里的死灰。人们要他再说些什么,再显个什么兆头。他却只是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手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十根指头。
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嗫嚅着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笑声,也有骂声。一个曾经请他占过店铺吉凶的陶匠,忽然挤上前来,死死抓住以拉的手臂——正是有胎记和伤口的那只。陶匠的手指粗硬,指甲缝里嵌着红泥。

“你这印记!”陶匠吼道,“我见过!在亚扪人的偶像身上见过!”

其实没人知道陶匠是否真的见过。但在那个燥热的午后,这句话像野火一样燎过人群。以拉被推搡着,撕扯着,最后不知是谁——也许是他的表亲,也许是隔壁织布人家的儿子——挥起割橄榄的弯刀,不是砍向他的脖子,而是精准地、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,划向那块淡红色的胎记。

血涌出来的时候,以拉没喊疼。他只是睁大眼睛,看着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肘,再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。那血的颜色比想象中淡,掺着汗和灰。

玛拿西赶来时,人群已经散了。儿子倒在铜匠铺门外的阴影里,手臂上包着块脏麻布。老人蹲下身,掀开布看了一眼:伤口很深,几乎见骨,恰好把那祭坛形状的胎记从中劈开。

“他们走了。”以拉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梦见一把刀……”以拉望着天,西边的云正烧成暗红色,“不是砍我的刀。是砍向一个牧人的刀。然后羊就散了……散得满山都是……”

玛拿西扶起儿子。很沉,像扛一段浸透水的木头。回家的路变得很长,长得像从巴比伦走回来的那些年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细,贴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,时而断开,时而扭曲。

夜里,以拉发起了热。玛拿西用哑泉的水为他擦身,水碰到伤口,嘶嘶地响,像烧红的铁浸入水中。子夜时分,以拉忽然清醒了片刻,眼神清澈得吓人。

“父亲,”他说,“那泉……不该叫哑泉。”

“那该叫什么?”

以拉没回答。他又昏睡过去,呼吸又轻又碎。

玛拿西走到屋外。晚风起来了,带着远山野薄荷的凉气。他想起先知书上那些话,关于一个源头,关于罪与污秽的洗涤。那些字句他背了一辈子,此刻却像第一次听懂。不是雷鸣般的启示,而是渗进石缝的滴水,缓慢,固执,终将改变大地的样貌。

他望向耶路撒冷的方向。城墙在月光下只是一道深灰色的剪影,守着城里千百个未醒的梦。而在更高的地方,在目力不及之处,他想像有一道比哑泉更深的泉眼,正在黑暗中蓄积水流,等待破土而出的时辰。

以拉的手臂后来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,彻底盖住了原来的胎记。他不再去铜匠铺,也不再说那些含混的预言。秋天的时候,他开始跟着父亲学习修剪橄榄枝。他的动作很笨拙,常把该留的新枝误剪了去。玛拿西也不责备,只是把剪掉的枝子拾起来,插在湿润的土埂边——有些竟也活了,生出脆弱的根须。

年尾最后一场雨来时,父子俩正在园中疏通被淤泥堵住的水沟。雨很大,砸在泥土上激起细小的烟尘。以拉忽然直起身,任雨水冲刷他的脸和手臂。疤痕在雨水中闪着暗哑的光。

“父亲,”他说,雨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,“那牧人……羊散了之后呢?”

玛拿西停下手中的铁锹。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成一道水帘。他想起年少时在示罗没听全的后半句话,此刻却像种子在湿土里突然胀开。

“总要回来的。”老人说,声音不大,却稳稳地落在雨声的间隙里,“总要回到水源边上的。”

以拉点点头,重新弯下腰去挖土。他的动作依然笨拙,却一下比一下扎实。雨水汇成细流,沿着新挖出的沟渠奔向低处,奔向那道终年不枯的泉眼。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雨幕之后,第一颗冬星已经悄然亮起,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,钉在沉沉的天幕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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