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皮卷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泛白,上面沾着零星几点橄榄油的污渍。午后,作坊外头传来羊群归栏的嘈杂,扬起的尘土在斜射的阳光里翻滚,像极细的金粉。老雅各没抬头,手里的木梭来回穿行,织着一段粗麻布。他耳朵却听着隔壁屋里几个年轻人的争论,声音时高时低,带着血气方刚的锐利。
“税吏,还有那些罪人……”一个声音愤愤地说,“拉比竟和他们一同坐席!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老雅各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望向窗外,目光越过自家院子矮矮的石墙,落在更远处起伏的山峦上。山路上有几个黑点,是牧归的人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的黄昏,他自己的两个儿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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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儿子阿苏巴提出分家产那日,橄榄树正开着细碎的黄白色花,香气浓得发闷。老雅各没多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看见年轻人眼中那种按捺不住的光,像急于挣脱弓弦的箭。分产业那几天,家里安静得反常,只有算筹拨动的轻响和羊皮契约展开的悉索声。大儿子沉默地进出,眉头锁着,几乎没和阿苏巴说话。
阿苏巴走的那天清晨,露水很重。他换上了用那份钱置办的新衣,料子细滑,颜色鲜亮,与这个灰扑扑的村庄格格不入。驴背上驮着鼓鼓的行囊。老雅各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沿着山谷的小路越变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他的心空了一块,风直直地灌进去,凉飕飕的。
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,像被风吹散的叶子。有人说在推罗的港口见过他,衣裳华贵,身边围着朋友;后来又说在更远的南方,仿佛落魄了些。再后来,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传闻了。
老雅各自此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天傍晚,干完作坊和地里的活计,他会走到村口那棵高大的无花果树下,站上一会儿。目光顺着那条通往远方的大路,一直望到天色吞没路的尽头。大儿子有时会默默跟过来,陪他站一站,又默默一同回去。父子俩很少谈论那个离开的人,但那个空缺,像墙上剥落的一块泥坯,始终在那里。
直到那一年,饥荒来了。从遥远的地方,像一头灰色的巨兽,慢慢爬过山岭和田地。粮食变得金贵,人心也惶惶。老雅各家底还算厚实,但也感到了紧巴。就在那个时候,关于阿苏巴确切的消息,终于由一个形容枯槁的过路客带了回来。那人喝着豆粥,含混地说,在极远的一个地方,那个犹太青年衣衫褴褛,给一个外邦人放猪,饿极了恨不得拿猪食充饥。
老雅各听到时,正在修补一个破陶罐。他的手一颤,陶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拇指,沁出一颗血珠。他没觉得疼。夜里,他躺在褥子上,睁着眼。耳边仿佛听到猪群哼叫的声音,闻到那股肮脏刺鼻的气味。他想象儿子蜷缩在猪圈旁,眼里该是怎样的光景。那不再是按捺不住的光,而是熄灭后的、深深的黑暗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老雅各依然每天去村口守望。只是他的盼望里,揉进了越来越多的恐惧——怕他永远不回来,又怕他回来时,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。
然后,在那个毫无特别的黄昏,他看到了。
起初只是一个摇摇晃晃的黑点,在路的尽头,夕阳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老雅各眯起眼睛,手搭凉棚。那影子慢慢地近了,更近了。褴褛的衣裳几乎遮不住身体,头发胡子纠成一团,脸上是尘土和疲惫刻下的深痕。走路的样子虚浮踉跄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。
可是老雅各认出来了。不是靠相貌,是靠一种更深的东西,一种骨头里的牵动。是他。是他的阿苏巴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织布机的声音、羊叫、风声,全都褪去。老雅各的心猛地一缩,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。他来不及思考,甚至来不及感觉。苍老的腿脚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,他撩起衣袍的下摆,向着那个身影,跑了起来。
尘土被他奔跑的脚步带起。风掠过他花白的头发和胡子。他跑得那样急,那样不顾一切,完全不像一个体面的家长,一个持重的老人。他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让他心痛的身影。
阿苏巴也看见了他。脏污的脸上,眼睛倏然睁大,里面充满了震惊、羞愧、恐惧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。他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跪下,想说什么。
但老雅各没有给他机会。他冲到儿子面前,伸出双臂,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。那怀抱如此用力,仿佛要把他失而复得的骨肉,重新按回自己的生命里。阿苏巴身上传来长途跋涉的汗酸和尘土味,还有隐约的、难以言说的落魄气息。老雅全都闻到了,可他抱得更紧。他的手掌拍着儿子瘦骨嶙峋的背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,滚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,滴在儿子褴褛的肩头。
“父亲,我得罪了天,也得罪了你……”阿苏巴的声音嘶哑破碎,话语是演练过无数遍的,“不配称为你的儿子……”
老雅各仿佛没听见。他松开怀抱,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儿子的肩膀,上下看着,眼泪不住地流。他回头对跟在后面、同样惊呆了的仆人们喊道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快!把上好的袍子拿出来,给他穿上!把戒指戴在他手上!把鞋穿在他脚上!把那头肥牛犊牵来宰了!我们要吃喝快乐!”
仆人们奔跑起来,沉寂多年的家,霎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喧闹和生机。灯光一盏盏点亮,灶火熊熊燃起,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。院子里传来牛被牵过时浑厚的哞叫。
乐声和欢笑声隐隐飘出时,大儿子正从田里回来。他远远听见,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仆人问缘故。仆人脸上带着笑,气也没喘匀:“你兄弟回来了!你父亲因为他无恙归来,宰了肥牛犊!”
大儿子的脸,在渐浓的暮色里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他站在院子门外,不肯进去。欢乐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。多年来他勤勤恳恳,从未违背过父亲一句话,却从未得到过一只山羊羔,和朋友一同快乐。而那个挥霍尽产业、与娼妓一同吞吃了一切的兄弟一回来,竟得到如此盛大的款待。
老雅各听见仆人的传话,脸上的喜色凝了凝。他起身,走出喧闹的屋子,来到院门口。他看着大儿子绷紧的侧脸,那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平。老雅各走过去,把手放在大儿子坚实的肩膀上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压过了院内的欢闹:
“儿啊,你常和我同在,我一切所有的,都是你的。只是你这个兄弟,是死而复活、失而又得的,所以我们理当欢喜快乐。”
老雅各的话飘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。屋内,灯火通明,阿苏巴洗去了风尘,换上了干净的袍子,戒指在手指上闪着微光。他坐在席间,望着周围的一切,眼神仍有些恍惚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来了。屋外,星光渐次亮起,远山只剩下沉默的轮廓。更远的山野里,也许有牧人正为寻回一只走散的羊而欣喜;哪个妇人,正就着灯烛,仔细擦拭着失而复得的银钱。
老雅各站在两个世界之间——屋内是喧腾的、带着泪水的庆典;门外是沉默的、需要被理解和拥抱的忠诚。他看了看屋里,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夜晚还很长,欢庆的筵席才刚刚开始,而有些话,有些拥抱,也需要在星光下,慢慢地说,慢慢地给。他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大儿子的肩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