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圣殿重光与君心沉沦

殿角的铜漏滴着时间。年少的约阿施坐在大卫城的王座上,锦袍显得有些空荡。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垂着紫幕的殿门一侧——那里站着祭司耶何耶大,灰白的胡须,挺直的背脊,像一株栽在溪水边的老树。王的话语,多半是先在那双苍老而灼热的眼中得到默许,才从他的唇间吐出。王国在呼吸,节奏平稳,那是耶何耶大的呼吸。

那些年,王宫与圣殿之间的小径被约阿施的步履磨得光亮。他喜爱站在圣殿的外院,看百姓往来。但更常看的,是那殿宇本身:门楣的金箔黯了,廊柱的朱漆斑驳了,帷幔被岁月洗得发白,尤其是屋顶,听说有漏雨的地方,雨季时,守殿的祭司得用铜盆接水,那叮咚声敲在心上,比政事更让他烦忧。有一回,他指着山墙上一条裂缝对老祭司说:“我父家曾为耶和华的殿心急如火,如今这破败,我夜不能寐。”

耶何耶大沉默良久,眼中有欣慰的微光,如暗室中的余烬被吹亮。“王有心了。”他随后便定下计策。不是加征赋税,而是做了一个厚重的木柜,柜盖上凿了一道狭长的口,放在圣殿门口。通告传遍犹大全地:摩西在旷野所定,为会幕而献的“人身税”,昔日被百姓疏忽的,如今可自愿拿来,专为修殿之用。

起初,投入柜中的只是零星的银钱,叮当几声,带着试探的羞怯。但奇妙的是,当王的诚心与祭司的威信合在一起,便如溪流汇入江河。从北边的别是巴,到南边的但,百姓肩扛手提,将银子送来。那木柜沉甸甸的,需要祭司的钥匙方能开启。每日黄昏,守着圣殿的利未人合力将它抬进内室。久了,那拾柜的脚步声,成了圣殿最踏实的祷告。

银子熔成块,工程便开始了。匠人、石匠、木匠、铁匠,在殿宇的周围搭起架子,叮当声取代了往日的静谧。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清香、石粉的尘味,还有热铜与松脂的气息。约阿施常来,看匠人如何小心地取下朽坏的香柏木板,如何将凿好的新石严丝合缝地垒上。他尤其爱看铜匠工作,通红滚烫的铜水注入陶范,冷却后,便成了崭新的海柱、盆座,亮晶晶的,映着工匠们淌汗的脸。耶何耶大有时陪着他,两人并不多话,只看着这殿一寸寸恢复旧观,仿佛看着一个垂危的病人,正缓缓康复,脸上有了血色。

殿修好了。比原先更坚固,更庄严。献祭的烟火重新旺盛地升腾,逾越节、住棚节,节期的歌声响彻云霄。约阿施站在焕然一新的殿前,百姓的欢呼如海浪般涌来。他侧目,耶何耶大在他身边,闭着眼,嘴唇微微颤动,是在感恩,还是在祈祷?那时阳光正好,给老祭司周身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,像极了摩西当年从西奈山下来时的面皮发光。

耶何耶大活到一百三十岁,无疾而终。他们把他葬在大卫城列王的坟墓里,尊荣无比。出殡那日,送行的队伍绵延数里,哀哭的声音压过了耶路撒冷所有的市声。约阿施走在灵柩之后,觉得脚下这条走了千万次的路,忽然变得陌生而松软,像踩在沙土上。身后那株一直倚靠着的老树,连根拔起了。

最初的变化是细微的,如墙角的湿痕,慢慢洇开。一些原先被耶何耶大威严挡在外围的贵族,开始频繁出入宫廷。他们带来新的提议,新鲜的故事,还有对“古旧律法”小心翼翼的嘲弄。起初,约阿施会皱眉,会想起老祭司斩钉截铁的话语。但渐渐地,他发现,没有那双眼睛的注视,王座原来可以坐得如此随意,如此……自在。那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圣殿,如今完美无瑕地矗立着,仿佛任务已经完成,他与它之间,那根因共同忧虑而紧绷的弦,悄然松了。

最大的试探来自“众首领”。他们俯伏在地,言辞恳切:“先王亚哈谢在世时,那巴力的祭坛何等兴旺,四方来朝,国中丰饶。那不过是百姓心之所向的另一条路。先祭司严苛,禁锢民心。如今,王何不俯允民意,示以宽大?”

约阿施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独自走进修葺一新的圣殿,内殿的幔子辉煌夺目,纯金的灯台光芒安静。他站了许久,却觉得这殿宇太安静,太完美,完美得与他隔了一层。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些漏雨的日子,那需要侧耳倾听的、叮咚的敲击声。如今,一切完好无缺,他反而不知该将心安放何处。他走了出去,再没有回头。

巴力的祭坛在耶路撒冷立起来了,偶像的数目日渐加增。圣殿的香火依旧,但王的身影不再出现。曾为修殿尽心竭力的百姓中,有些忠贞的人,心中刺痛,他们聚集起来,胆敢去劝谏君王。为首的,是那老祭司的儿子,撒迦利亚。他站在圣殿的院中,当着众人,声音清朗,却像利刃划开凝固的油膏:

“耶和华如此说:你们为何干犯他的诫命,以致不得亨通呢?因为你们离弃耶和华,所以他也离弃你们!”

这话如冷水溅入滚油。王座上的人,脸涨红了。不是因羞愧,而是因被当众冒犯的暴怒。那怒意深处,或许还藏着一丝被刺破隐秘的恐慌。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,另一副苍老而威严的面容。但那面容的主人已埋在土里,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竟敢用同样的眼神看他!

“杀死他!”王的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,“就在这院子里,用石头!”

石头举起来了。砸下去。第一块砸在撒迦利亚的肩头,他踉跄了一下。第二块,第三块……鲜血溅在光洁的石板上,那是他父亲曾监督铺设的石板。人群寂静得可怕,只有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。濒死时,撒迦利亚的气息微弱如游丝,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骨髓发冷的话:

“愿耶和华鉴察伸冤!”

这句话,比任何诅咒都沉重,飘荡在圣殿的院落里,渗进石缝,渗进那年新换的梁木之中。

报应来得不快,却分毫不差。第二年春天,亚兰王哈薛的一小队军兵,竟如入无人之境,直逼耶路撒冷。犹大的大军仿佛纸糊的,一触即溃。那不是败于兵力,而是败于一种弥漫全国的、无形的涣散。哈薛的目的似乎并非灭国,只是掠取,他将圣殿与王宫里的宝物掳掠一空,像取走自己寄放的东西那般轻易。那些新铸的铜器,新包的金箔,尽数成了敌人的战利品。

约阿施没有死在敌人手里。他败退回宫,身负重伤,卧于榻上。伤痛侵蚀着他的躯体,但更侵蚀他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无处可逃的寂静。他仿佛总听见石头落地的闷响,总看见石板上的血渍,无论仆人怎样擦洗,那暗红色总在眼前晃动。

两个臣仆,一个是 Ammon 妇人的儿子,一个是 Moab 妇人的儿子,走进了他的寝宫。他们曾是卑微的仆役,因着王的提拔,得以出入宫闱。他们手中没有刀剑,只有沉默和一种了然的冷酷。约阿施看着他们靠近,或许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撒迦利亚最后的眼神。他没有呼救。宫墙之外,耶路撒冷在沉睡,圣殿在黑暗里沉默地矗立着。床榻上的血,缓缓渗入华丽的被褥。

他们将他杀死在床上,如同宰杀一头困兽。随后,悄悄出城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没有人将他们追回。当晨光照进血腥的寝宫,人们收拾残局,将约阿施葬在大卫城,却特意避开了列王的坟墓——那旁边,正安睡着耶何耶大。他们最终没有让他,靠近那位如父亲般的祭司。

圣殿依旧矗立,崭新,完好。阳光照射在修葺一新的屋顶上,一片耀目的金光,再也找不到一丝漏雨的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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