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，耶路撒冷的石头城墙被晒得发白，空气里颤动着暑气。大卫王坐在宫殿的阴凉处，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，像弦上轻微的杂音。国势强盛，四境平安，非利士人已多年不敢来犯，可这份安宁反而让他有些恍惚。他起身走到露台，望着山下密布的屋顶，百姓的炊烟袅袅升起。一个念头，不知从何处潜入，在他心中悄然扎根——他想知道，这王国究竟有多么强大。

他召来元帅约押和众军长。“你们去走遍以色列各支派，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“数点百姓，从但直到别是巴，让我知道他们的数目。”

约押愣了一愣。他是个粗豪的军人，脸上带着刀痕与风霜，此刻却露出罕见的犹疑。“我主我王，”他上前一步，声音压低，“愿耶和华使百姓比现在加增百倍。我主不是都看见了吗？为何要行这事，使以色列人陷在罪里呢？”

但大卫的心已经硬了。那份不安化作了固执，他要一个确凿的数字，像握住一件实在的兵器。“照我的话去行。”他的语气没有转圜余地。

约押退下了，脸上带着沉重。他带着军长们出发，穿过犹大的山地，走过约旦河东的草原，进入北方的森林。他们用了九个月又二十天，踏遍了以色列全地。百姓被召集，点名，记录。这不是凯旋的阅兵，而是一场沉默的清查。许多老人被从田里叫来，许多青年放下手中的活计，他们看着官长手中的册子，眼神困惑。一种不安的情绪，像水面的涟漪，从一处传到另一处。

数目终于报到了大卫面前：以色列拿刀的有一百一十万，犹大有四十七万。他没算利未人和便雅悯人，因为约押厌恶王的这命令，心中抗拒。

数字是庞大的。大卫看着那卷皮册，墨迹新鲜。一瞬间，他仿佛看见的不是兵力，而是责任，是神所托付的、活生生的灵魂。他的心猛然一缩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他醒悟过来，对先知迦得说：“我犯了重罪，行了愚妄的事。求你在耶和华面前除去仆人的罪孽，因我所行的甚是愚昧。”

耶和华的话临到先知迦得：“你去告诉大卫，说耶和华如此说：‘我有三样灾，随你选择一样，我好降与你。’”

迦得来到王面前，脸上没有血色。“如此说耶和华：‘你可以随意选择：或三年的饥荒；或败在你敌人面前，被敌人的刀追赶三个月；或耶和华的刀，就是瘟疫，在国中三日，耶和华的使者在以色列的四境施行毁灭。’”

宫殿里静得可怕，能听见远处市集的微弱喧哗。大卫的脸埋在双手里，许久，他抬起头，眼中是深切的痛苦。“我甚为难，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我愿落在耶和华手里，因为他有丰盛的怜悯；我不愿落在人的手里。”

于是，瘟疫降下了。那不是战争，没有号角与旌旗。死亡是静默的，无形的。从清晨开始，报信的人便络绎不绝。七十个人，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倒，顷刻间就没了气息。百姓恐慌了，他们躲进屋里，但死亡不从门进入。它像影子一样，落在田间收粮的人身上，落在井边打水的妇人身上。哭声开始响起，起初是一处，随即连成一片，从城东传到城西，耶路撒冷被哀声笼罩。

大卫穿上麻衣，额上蒙灰，登上城楼。他看见耶和华的使者站在天地之间，手里有拔出来的刀，伸向耶路撒冷。那景象如此可怖，却又庄严无比。天使站在耶布斯人亚劳拿的禾场上，那里地势高，可以俯瞰全城。

王撕裂衣服，脸伏于地，向神呼求：“吩咐数点百姓的不是我吗？是我犯了罪，行了恶。但这群羊做了什么呢？愿你的手攻击我和我的父家，不要攻击你的民，使他们遭受灾疫。”

耶和华的话再次藉着迦得临到：“你上去，在耶布斯人亚劳拿的禾场上，为耶和华筑一座坛。”

大卫急忙起来，往那禾场去。亚劳拿正在那里打麦子，看见王和臣仆前来，就俯伏于地。大卫说明来意，要买他的禾场筑坛献祭。亚劳拿是个爽快人，说：“我主我王，你喜悦用什么，就拿去献祭。看哪，这里有牛可以作燔祭，有打粮的器具和套牛的轭可以当柴。”

大卫却摇头，神色坚决：“我不能用你的物献给耶和华，也不能用白得之物作燔祭。我必须按着价值向你买。”这是他的悔罪，必须完全出自自己。于是他用足秤的六百舍客勒金子，买了那禾场与周围的地。

坛筑好了。大卫献上燔祭和平安祭。他呼求耶和华，天就应允他，使火从天降在燔祭坛上。这是征兆。耶和华吩咐使者，使者就收刀入鞘。

瘟疫止住了。

烟从亚劳拿的禾场上缓缓升起，带着祭物的香气，飘过哀哭渐息的城。大卫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烟直升入傍晚的天空，与暮色融在一起。他知道，这地方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打麦场。许多年后，他的儿子所罗门将在这里，就是在这确切的位置，为耶和华建造宏伟的圣殿。

而此刻，黄昏的风吹过，带着凉意。大卫感到一种深邃的平静，混合着沉重的悲伤。神的审判可畏，但神的怜悯更深。那数字带来的骄傲，已被瘟疫的刀和祭坛的火烧尽了。剩下的，是一个王对他羊群的愧悔，和一片将来要称为神居所的土地——这土地是用代价买来的，用悔改的心洁净的，在死亡的阴影与赦免的晨光之间，成了一切盼望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