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应许之路:从吾珥到红海

那时,大地沉默,诸天未语。风在旷野上游荡,卷起沙粒,像在寻找什么。他就在那片旷野上走着,亚伯兰,一个带着羊群、帐篷和沉默的人。迦勒底的繁华已是身后的烟尘,眼前只有无尽的石砾与偶尔掠过的鹰影。星斗低垂的夜晚,他听见一个声音,不是雷霆,却比雷霆更深入骨髓;不是人言,却比任何许诺更真实:“我要将这地赐给你的后裔。”

这应许像一粒芥菜种,落进家族血脉的贫瘠土壤里。以撒诞生时,撒拉的笑声干涩而惊异,如同久旱之地突闻远雷。雅各在舅父的羊圈间算计、挣扎,梦见通天的梯子,醒来枕着冷石,额上却带着与神角力后的印记与新的名——以色列。这名字是争战的记号,也是应许的载体。

然后便是那件彩衣,浸透嫉妒与谎言的鲜血,被撕碎在迦南的山坡上。雅各老泪纵横,以为野兽吞吃了约瑟。而此刻,那被卖的少年,正颠簸在前往埃及的驼队中,手腕被麻绳磨破,心却被一个更深的梦牢牢攫住——禾捆跪拜,日月光华俯首。这梦领他下到坑中,又带入波提乏的家,最终抛进王室的监牢。黑暗里,只有铁链的冰冷和遗忘的尘埃。但应许未曾锈蚀,它在等待一个时机。

法老做了两个梦,七头肥牛与七头瘦牛,七枝饱满的麦穗与七枝枯槁的。全埃及的术士哑口无言,只有那个被遗忘的希伯来囚徒,从记忆的深井中被提上来,衣裳未及更换,便站在了世界的权柄面前。他说:“神的灵在我里面,使我能解梦。” 这不是炫耀,是陈述一个事实,如同说“井里有水”。他解读了丰年与荒年,更指出了道路。于是,约瑟,这曾穿彩衣的少年,穿上了细麻衣与金链,手指戴上象征宰相权威的印戒。他储粮,如同为神积蓄诺言。

饥荒来了,像一头巨兽,啃噬着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的青绿。迦南地也未能幸免。雅各对儿子们叹息,声音像碎裂的陶器:“我听见埃及有粮。” 于是,他们去了,十一个惶恐的牧羊人,踏入那个巨大、有序、布满神像的石头国度。他们跪拜在那位埃及宰相面前,不知跪拜的是自己的血亲。

约瑟的肩头微微颤动。他认出他们,那些曾将他推入绝望深渊的哥哥们。他看见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的风霜与恐惧,也看见了自己——那个被应许牵引,穿越背叛与辉煌,最终站在此地的自己。他没有立刻相认。他试验,他倾听,他听见犹大愿为便雅悯舍命的话语。那一刻,铁石般的心肠,被血缘与应许的暖流融化了。他支开左右,哭声迸发出来,是积蓄了二十多年的苦楚与思乡:“我是约瑟!我的父亲还在吗?”

迁徙的队伍像一条缓慢的河,流淌进歌珊地。雅各看见约瑟,浑浊的双眼被泪水洗净,他说:“我既得见你的面,知道你还在,就是死我也甘心。” 于是,以色列全家,连同羊群、器具与那个关于应许之地的古老记忆,在埃及寄居。歌珊的草场丰美,他们生养众多,如同野地的荆棘,蓬勃而安静地蔓延。

然而,“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”。恐惧是暴政的温床。法老眼中,这些日益繁盛的寄居者,成了心腹之患。他用巧计苦待他们,将和泥造砖的重轭压在他们肩上。希伯来收生婆施弗拉和普阿,在血腥的王命前,选择了敬畏神。她们让男婴存活。法老的怒气转为更赤裸的残忍:“把一切男孩丢在河里!”

就在这最深的黑暗中,一个利未家的孩子,被放入抹了石漆的蒲草箱,顺着尼罗河的芦苇丛漂流。法老女儿的怜悯,成了神的手臂。她从水中拉出这孩子,给他起名叫摩西,说:“因我把他从水里拉出来。” 她不知道,她拉出的,将是另一片海水的分割者。

百姓的哀声达到神的耳中。他记念他与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所立的约。于是,他差遣那从水中得救的摩西,回到那地。亚伦成了他的口。他们站在法老面前,要求:“容我的百姓去。” 法老的心刚硬,如同埃及的巨石雕像。

灾难接连降临,不是戏法,而是受造界对造物主命令的震颤与回应。尼罗河成血,蛙群侵宫,虱子蝇灾遍及尘土,牲畜染疫,人生毒疮,冰雹混火击打田地,蝗虫吃尽一切青绿,黑暗浓密可触。每一次,法老的心在压力下短暂软化,又在压力退去后恢复顽梗。这是角力,关乎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。

最后一夜,无酵饼的仓促,腰带束紧的等待。死亡的天使越过涂血的门楣,埃及家家有哭声。法老终于崩溃,在午夜急召摩西、亚伦:“起来!连你们带以色列人,从我民中出去!”

他们出来了,不是溃逃,是昂然出征。云柱与火柱,白日是荫庇,黑夜是光明,在前头引领。后面,是法老后悔的追兵,战车隆隆,逼近红海之滨。前是浩淼,后是刀兵,似乎无路。

摩西向海伸杖。东风刮起,彻夜不息,不是轻柔的晚风,是宇宙级的呼吸。海水立起如垒,中间现出干地,海底的淤泥坚硬如古道。百姓疾行而过,两旁是水晶的墙壁,中有游鱼的影迹。埃及军兵莽撞追入,战车轮子深陷泥中。摩西再次向海伸杖,海水回流,淹没一切车马与人。以色列人看见埃及人的尸身漂在海边,他们便敬畏耶和华,又信服他和他的仆人摩西。

他们唱着歌,米利暗拿着鼓,众妇女应和着跳舞。旷野的路还长,玛拉的苦水,以琳的甘泉,天降的鹌鹑,磐石涌出的活水……每一步,那应许都如脚下的鞋,未曾穿破;如云柱火柱,未曾离开。

这故事,从迦勒底的吾珥,到埃及的歌珊,再到红海的彼岸,蜿蜒如一道绵长的足迹。它不是神话的缥缈传奇,而是一个民族的胎记,是一个誓约在历史血肉中的行走。每一次回首,都看见那只无形的手,在背叛处修补,在绝境处开路,在奴役中呼喊自由。应许像一粒种,埋得最深时,恰是它要破土而出的时刻。而这一切,只为让他们心里记念:祂的约,永远立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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