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哑弦巴比伦

琴弦已经哑了三个月。

芦苇丛生的河岸边,老亚设把手指从琴格上移开,掌心抵着胡桃木的共鸣箱,仿佛要压住里面即将溃堤的呜咽。迦巴鲁河在夕照下流淌着陌生的铜色,水波将远方宫殿的倒影揉碎又拼起,拼起又揉碎。这里的水不唱锡安的歌。它们只会用含糊的咕哝,重复着亚述和巴比伦那些缠绕如毒蛇的名号。

孩子们起初还问: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”后来便不问了。他们学会了用生硬的阿卡德语讨要卖烤饼的铜板,脚踝上渐渐浮现出与本地少年追逐时被荆棘划破的伤痕——那些伤痕的形状,与故乡山野间的灌木丛再不相干。

今天下午,巴比伦总督的小儿子带着一群锦衣少年骑马经过河滩。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亚设的袍襟上。那少年勒住缰绳,用故意拖长的腔调说:“喂,犹大人,唱一首你们锡安的歌听听。”他身边的同伴们吃吃地笑起来,有一个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
亚设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落在琴箱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纹上——那是三个月前,在最后那段颠簸的迁徒路上,车子撞上石墩时留下的。当时幼女拉结被惊醒了,在妻子怀中啼哭,而他却莫名伸手先护住了这把琴。此刻,那道裂纹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笑纹。

“怎么?你们的舌头被你们的神割掉了吗?”总督的儿子驱马又近了几步。亚设闻到了马匹汗湿的气味,混着少年身上昂贵的没药香油。

人群中有个年轻的声音低低响起:“我们不能唱。”是便雅悯支派的以利,他才十六岁,嗓音变声刚结束,还留着些许破碎的稚气。“在陌生的土地上,耶和华的歌……”以利没说完,被身旁的父亲按住了肩膀。

亚设终于抬起眼。他看着那个巴比伦少年被骄纵养亮的瞳孔,缓慢地摇了摇头。不是拒绝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仿佛他摇动的不是头颅,而是整个躯体内里已经风干成陶土的心肝肺腑。

少年觉得无趣,啐了一口,扬鞭而去。烟尘散尽后,河滩上只剩下流水声,和一群沉默的犹太人。

亚设的手指无意识地滑过琴弦。没有按出任何音高,只是触摸着那些冰凉紧绷的羊肠线。他想起圣殿山上的石板,被千万朝圣者的鞋底磨得温润光滑;想起献晚祭时利未人的诗班如何升起银铃般的和声,仿佛整个耶路撒冷的鸽子都同时展开了翅膀;想起自己的父亲——老老亚设——在安息日黄昏如何一边调琴,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唱着:“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……”

新歌。他胸腔里只剩下一首腐烂的旧歌,词句在记忆里生了霉斑,旋律的骨架在肋间支离破碎。他尝试过一次,就在抵达巴比伦的第一个新月夜。他躲在陶匠工棚后面,偷偷拨响了一个和弦。琴声刚起,妻子便从黑暗中伸出手,冰凉的手掌掩住了琴箱的出声孔。“别,”她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,“我受不了。这声音……会让孩子们哭的。”

从此琴便哑了。

夜色彻底沉降时,对岸酒馆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片飘荡的金箔。远处传来宴乐的喧哗,夹杂着笛子和手鼓的欢快节奏——那是属于征服者的旋律,饱满、得意,充满了膏油与蜜的肥腻气息。

以利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,往河里扔着小石子。每一声“噗通”都短促而空洞。

“亚设伯伯,”少年盯着自己荡在河岸边的双脚,“我快记不清圣殿帷幔的颜色了。是蓝紫色,还是深红色?”

亚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让记忆在黑暗里显影。不是颜色,首先是气味——陈年橄榄木被香料浸润的气息,祭坛上初熟麦子烘烤的焦香,还有雨后庭院里湿土与白垩粉混合的、洁净的尘土味。然后才是颜色:至圣所前的幔子,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靛蓝,织着火焰色的基路伯;院子门帘则是深红,像熟透的石榴皮,边缘坠着金色的石榴和铃铛。

“是两种都有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粗粝如沙石。“蓝色在上,红色在下。像天空覆着大地。”
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了,一弯细瘦的镰刀,割着巴比伦绵密的夜云。

“那……我们还能回去吗?”

河水平缓地向南流去,流向幼发拉底河,流向更陌生的大海。亚设抱紧了他的琴。胡桃木的琴颈抵着锁骨,传来固执而温柔的压痛。他忽然极其清晰地看见一个画面:不是未来的归回,而是过去的最后一个黄昏——他们被驱赶着走出城门时,回头看见夕阳正把整个锡安烧成祭坛上的炭火。一个罗马兵(不,是巴比伦兵,记忆有时会混淆伤口)用枪杆捅了父亲的后背:“快走!”父亲踉跄时,怀里的瓦罐跌落,新酿的酒浆泼在尘土里,那气味浓烈而悲伤,像血,像所有无法挽回的事物。

“耶路撒冷啊,”他听见自己心里响起一句话,不是诗篇,不是任何成文的祷词,而是一声从脏腑最深处撕扯出来的低语:“我若忘记你……”

以利转过头来,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骇人。

亚设没有说出下半句。他只是用右手拇指的指甲,在琴箱背面一道旧划痕旁,缓缓刻下了一道新的刻痕。很轻,几乎看不见。但指甲缝里留下了极细微的木屑,在月光下像一点点惨白的磷火。

对岸的宴乐声忽然高涨,有人唱起了赞颂马尔杜克神的颂歌,旋律张狂而充满装饰音。亚设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。在离开河滩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迦巴鲁河的流水。水面下,巴比伦的灯火依然在摇晃。但在那些金光闪烁的缝隙间,他仿佛看见了别的东西:不是倒影,而是深水之下更为幽暗的、沉默的潜流。那潜流不发一言,却记得所有被淹没的名字。

他抱起琴。琴弦在昏暗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,像远方山脊上最后消失的雪线。

夜还很长。被掳之地没有安息。但有些歌,或许只能以不唱的方式,才能继续唱下去。而有些记忆——亚设摸着琴箱上那两道交叉的刻痕——必须在遗忘开始之处,埋下比石头更沉默的记号。

直到溪水重新找到它的源头。直到哑了的舌头,在某一个无人预料的清晨,突然被另一种火焰灼烧出崭新的词句。不是现在。但总有一个时候。

他走向聚居的土屋群时,没有回头。背后,迦巴鲁河仍在流淌,带着所有异乡的泥沙,也带着所有未被磨灭的、深埋在河床之下的脉动。那脉动如此微弱,如此固执,仿佛一颗被埋在遥远地层的种子,正用常人听不见的听力,倾听着雨水自远方启程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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