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石榴园盟约

院墙外的石榴树又开花了。那年月的春天,总觉得特别长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,还有远处葡萄园隐约的甜香。我坐在门廊的阴影里,手里的活计停了——不过是在补一件旧衣,针脚却总也走不直。心里乱,乱得像树梢那些纠纠缠缠的藤蔓。

他来了,脚步轻得像踏在云上。我不用抬头就知道。影子先落在我膝头的粗布上,长长的,带着太阳的温度。“找你半天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含着笑,“原来躲在这里发呆。”

我没应声,手指绕着线头。他挨着我坐下,木门廊轻轻响了一声。我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,能听见彼此呼吸。远处井台边有妇人们在说笑,汲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,像碎银子洒了一地。

“刚才路过你家的葡萄园,”他说,目光望着院子外头那片油绿的坡地,“园丁们在剪枝。你哥哥也在。”

“哦。”我应了一声。想起大哥那双总是沾着泥土的手,还有他看着小石榴树苗时专注的神情。家里人都说,大哥最疼我,可疼我的方式,就是把我像一棵小树那样看着护着,生怕被哪阵不该来的风吹折了。

他忽然叹了口气,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。“我真想你是我的亲妹子。”

我抬起眼。他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有些模糊。“那样的话,”他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“我若在墙外遇见你,就能坦坦然然领你回家。给你喝我亲手酿的石榴酒,那用香料调过的、浓稠的佳酿。我的左手可以托住你的头,右手能将你稳稳当当抱在怀中。没有人会侧目,没有人会低声议论。就像对待自家骨肉那样理所当然。”

妇人们的说笑声忽然远了。世界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,一阵紧,一阵松。我垂着眼,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——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浇灌、采摘、拾掇。可在他眼里,这双手大约还是柔嫩的,是需要被握住的。

“别说傻话了。”我终于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
他笑了。转过头来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像蓄着两汪山泉。“是傻话,”他承认,“可人心里头,总有些傻念头是止不住的。”

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日头西斜了些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,在泥地上融成了一片。我想起很小的时候,母亲还在世,她总爱在黄昏时分把我搂在怀里,哼一些没有词的调子。她的怀抱有股淡淡的、类似陈年羊毛和草药混合的气味,那是安全的味道。后来母亲不在了,那份安全就变成了院墙、门闩、兄长们警惕的目光。是保护,也是温柔的囚牢。

“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,”他忽然低声诵道,不像在对我说话,倒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恳求你们,不要惊动,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,等她自己情愿。”

这句话我听过。在那些静谧的夜晚,当守夜的更夫在巷子里敲过三更,我躺在坚硬的枕上,这句话会毫无来由地浮上来,像水底的月亮,碰不得,一碰就碎了。如今从他口中说出来,却有了实在的分量,沉甸甸地落进这寻常的午后。

“我妹子,”他换了一种语气,认真起来,“你有个小妹妹,她还不到婚嫁的年纪。等有一天,人们来提亲,我们该为她怎样打算呢?”

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是隔壁家那个总跟在我身后跑的小丫头,头发黄黄的,瘦得像棵豆芽菜。“若她是墙,”我慢慢想着说,“我们就该在上面建造银塔;若她是门,我们就该用香柏木板将她围护。”

他点点头,目光变得深远,仿佛已经看见了多年后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,和需要为她筑起的、看不见的屏障。“我是一道墙,”我继续说,这话不知是说给他听,还是说给自己,“我两乳像其上的楼。这样,我在他眼中,就成了一个使他得享平安的人。”

这话说出来,脸上有点热。是丁,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症结。不是不够爱,而是太爱了,爱到必须把自己变成坚固的、能带来平安的所在,而不是一阵掠过的风,一场即散的雾。

他伸出手,没有碰我,只是虚虚地描摹了一下我手腕的轮廓。“你的手臂该像巴珊的橡树,你的颈项该如象牙台。”他说,然后停顿了很久,久到一只麻雀蹦跳着穿过庭院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“但求你让我遇见你在外头;我必与你亲嘴,谁也不轻看我。”

我心里那口深井,仿佛被投进了一块石头。咚的一声,回响闷闷的,却传得很远。

“我必引导你,领你进我母亲的家,”他的声音像梦呓,“我可以领受教训,也就使你喝石榴汁酿的香酒。”

母亲的家。这个词让我鼻子一酸。那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,却被他许成了一个将来的归宿。他的左手果然托住我的头,这一次不是虚想;他的右手真的将我抱住,温存而坚定。我闭上眼,闻到他衣襟上太阳、青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,那是活着的、劳作着的男人的气息。

“紧紧抱住我罢,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,“如印记烙在你心上,如戳记印在你臂上。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,嫉恨如阴间之残忍;所发的电光,是火焰的电光,是耶和华烈焰。”

这些话冲口而出,滚烫的,不由分说的。原来它们一直藏在我心底,像火种藏在灰烬深处,只等这一阵风来。爱情不是溪流,是洪水;不是微风,是狂风。它能攻城略地,能吞噬一切,连死亡和阴间在它面前都要失掉威风。那是神自己的烈焰,谁能扑灭呢?

他手臂的力道重了重,没有言语。一切言语在此刻都太轻了。

“爱情,众水不能熄灭,大水也不能淹没。”我贴着他坚实的胸膛,继续说下去,仿佛在完成一场迟来的献祭,“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,就全被藐视。”

井台边的说笑声又飘过来了,掺着孩童的追逐打闹。炊烟开始在各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,笔直的,然后被风吹散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庄傍晚正要展开它的画卷。而我们在这角落里,谈论着、拥抱着一个滔天巨浪般的秘密。

后来,他慢慢松开我,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。动作很慢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“我有一片葡萄园,”他看着我的眼睛说,“就在山那边。我把它交给你看管。为这园子,就是一千舍客勒银子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那园子不是泥土和藤蔓,是我自己,也是我们之间这片刚刚开辟出来、尚且脆弱的疆土。需要看守,需要浇灌,需要用生命去交换。

“但我的葡萄园在我面前,”我也站起来,腿有些麻,“一千舍客勒归你,二百舍客勒归看守果子的人。”

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,也有一种前路已定的决绝。我们终于把账算清了。不是生意,是盟约。爱情需要盟约,如同园子需要篱笆。这篱笆不是阻隔,是形状,是让里面的生命得以蓬勃生长的边界。

“你这住在园中的啊,”他最后说,转身准备离去,“同伴都要听你的声音:求你使我也得听见。”

我站在门廊下,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庭院,走过开花的石榴树,消失在土墙的拐角。风大了些,带来晚凉。我抱起膝头的旧衣,那上面的针脚依然歪歪扭扭,可我不打算拆了重来了。

就让它这样罢。有些东西,乱了也就乱了,自有它乱的美意。

屋里传来大哥叫吃饭的声音,粗声粗气的,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。我应了一声,最后望了一眼墙外的远山。山岚渐起,暮色四合。

我的良人哪,愿你快跑,如羚羊,如小鹿,在那散发着没药与乳香的山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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