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在午后的光里浮沉。约旦河东岸的路径蜿蜒,被无数足迹磨得发亮。人群跟着他,总跟着他。那不只是出于好奇——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饥渴,像是走在旱地上的人,听见远处有流水的声音。
那天,有些法利赛人挤过来,问题像准备好的石头,掷在他面前:“人休妻可以不可以?”他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划着什么,听到声音,头也没抬。周围忽然安静下来,只听见羊群在远处坡上的叫声。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那些紧绷的脸。“摩西吩咐你们的是什么?”他们引了律法上的话,语气里带着试探的稳妥。他摇了摇头,那动作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。“那是因为你们的心硬……但从起初创造的时候,神造人是造男造女。”他说得很慢,仿佛每个字都有重量,要沉到听者心里的最深处。“夫妻不再是两个人,乃是一体的了。所以,神配合的,人不可分开。”后来,在屋子里,门徒又私下问他。他坐了下来,肩头透着些许疲乏,话却说得更明了。有人听了,眉头紧锁,心里暗暗算计着这要求的严苛。
后来有人带着孩子来,要他摸他们。门徒觉得厌烦,或许觉得这些琐碎小事不该搅扰夫子。他们板着脸,像一堵墙挡在前面。他看见了,就恼怒——那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、沉痛的不悦。“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,不要禁止他们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门徒们都怔住了。他伸手抱起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,孩子咯咯地笑,用沾着泥巴的手碰他的脸颊。“因为在神国的,正是这样的人。我实在告诉你们:凡要承受神国的,若不像小孩子,断不能进去。”他挨个儿摸着他们的头,祝福的手温暖而坚定。一个母亲在人群后悄悄抹眼泪。
正上路的时候,有一个人跑过来,跪在路当中,气喘吁吁。是个衣着体面的人,年轻,脸上有光,也有急切。“良善的夫子,”他这样称呼。他看着他,眼神像能穿透华美的外袍:“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?除了神一位之外,再没有良善的。”接着,他提起那些诫命:不可杀人,不可奸淫,不可偷盗,不可作假见证,当孝敬父母。那人赶紧点头,几乎有些自豪:“夫子,这一切我从小都遵守了。”然后,他看着那人,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深邃,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慈爱。“你还缺少一件:去变卖你所有的,分给穷人,就必有财宝在天上;你还要来跟从我。”那人的脸,像夏日最后的夕阳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沉重,因为他的产业很多。
他望着他的背影,对门徒说:“有钱财的人进神的国是何等地难哪!”门徒惊讶,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,财富本是神祝福的明证。他用比喻,说骆驼穿过针的眼,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。这话让听的人觉得荒谬,又隐隐恐惧。“这样,谁能得救呢?”他们彼此对问。他的目光环视他们一张张困惑的脸,停留了片刻。“在人是不能,在神却不然,因为神凡事都能。”
彼得像是要抓住什么,急忙说:“看哪,我们已经撇下所有的跟从你了。”他的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诩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,却也带着一种浩大的视野:“我实在告诉你们:人为我和福音撇下房屋,或是弟兄、姐妹、父母、儿女、田地……没有不在今世得百倍的……并且要受逼迫,在来世必得永生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“然而,有许多在前的,将要在后;在后的,将要在前。”
他们继续前行,上耶路撒冷去。他在前面走,步伐里有种义无反顾的意味。门徒跟着,却心存畏惧。雅各和约翰,西庇太的两个儿子,悄悄凑上前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灼热的、却是属世的盼望。“夫子,”他们说,“无论我们求你什么,愿你给我们做。”他问:“要我给你们做什么?”他们说:“赐我们在你的荣耀里,一个坐在你右边,一个坐在你左边。”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其他十个门徒听见,就恼怒他们俩。
他叫他们过来,坐在橄榄树荫下歇脚。风吹过,叶子沙沙响。“你们不知道所求的是什么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所喝的杯,你们能喝吗?我所受的洗,你们能受吗?”他们热切地说:“我们能。”他点了点头,那点头里似乎有苦涩,也有认可。“我所喝的杯,你们也要喝;我所受的洗,你们也要受。只是坐在我的左右,不是我可以赐的,乃是为谁预备的,就赐给谁。”他看出那十个人的不悦,便又一次把他们召拢来。他的话,像在翻转他们世界里所有的基石:“你们知道,外邦人有尊为君王的,治理他们,有大臣操权管束他们。只是在你们中间,不是这样。你们中间,谁愿为大,就必作你们的用人;谁愿为首,就必作众人的仆人。”他沉默了一下,看着他们,“因为人子来,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侍,乃是要服侍人,并且要舍命,作多人的赎价。”
他们似懂非懂,只是继续走。
将近耶利哥的时候,路旁坐着个讨饭的瞎子,名叫巴底买。他听见嘈杂的脚步声,问是怎么回事。人告诉他:“是拿撒勒的耶稣经过。”他立刻喊叫起来,声音撕裂了喧哗:“大卫的子孙耶稣啊,可怜我吧!”许多人责备他,不许他作声。他却越发喊得响:“大卫的子孙,可怜我吧!”脚步声停了。
他站住,说:“叫他过来。”那几个刚才责备瞎子的人,忽然换了语气,带着鼓励:“放心,起来!他叫你啦。”瞎子丢下衣服,跳起来,摸索着走到他面前。他问他:“你要我为你做什么?”瞎子说:“拉波尼(夫子),我要能看见。”这恳求短促而直接,像一个坠落的人伸出双手。
他说:“你去吧!你的信救了你了。”瞎子立刻看见了,他没有“去”,他就在路上跟着他,一路归荣耀与神。看见他的人,无不惊奇,但那惊奇很快又淹没在继续前行的尘土里。
他们走向耶路撒冷。走向那杯,那洗,那无人能坐的左右之位。门徒跟在后面,心里还在争论谁为大。而那个重见光明的人,什么也不争,只是跟着,眼里满是光,和泪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