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安提阿的差遣

安提阿教会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。不是喧哗,而是那种沉静的、积蓄已久的等待。窗外的地中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,吹动莎草纸卷的一角。几个名字被反复提起:巴拿巴,扫罗——如今他们叫他保罗——还有称呼马可的约翰。他们禁食祷告已经三天了,面色显得清瘦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

圣灵说话的时候,没有雷声,也没有火焰。只是在集体祷告的某个间隙,一种清晰的、无可推诿的意念临到众人心里,像熟透的果子自然坠地。于是他们按手在巴拿巴和保罗头上,手心的温度传递着托付的重量。没有人多说什么。马可站在一旁看着,年轻的脸庞半是向往,半是懵懂。

海路是熟悉的。从塞浦路斯的撒拉米上岸时,保罗踩在摇晃了多日的陆地上,脚下竟有些虚浮。犹太会堂的石阶被无数人的鞋底磨得中间微微凹陷。安息日,他们走进去,坐在陌生的人群中。诵读先知书的声音停下来后,管会堂的人朝他们这边望过来:“弟兄们,若有什么劝勉众人的话,请说。”

保罗站起来。他不是慢慢站起身的,而是像被一股内在的力量托起。他先抬起手,不是激烈的手势,只是掌心向下轻轻一压,仿佛要先安抚自己里面奔涌的河流。

“以色列人和一切敬畏神的人,请听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凿开岩石的质地。

他从旷野说起。从埃及的奴役,从红海分开的道路,从四十年的养育与忍耐。他的叙述不是平铺直史,而是像在旷野中辨认一条被风沙半掩的足迹,时而清晰,时而又需要停顿回想。他提到士师,提到撒母耳,提到扫罗王——说到这个名字时,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抽动。然后是大卫,合神心意的人。保罗描述大卫时,用词忽然变得温热起来,仿佛在说一位活着的、刚刚离去不久的长者。

“从这人的后裔中,”他话锋一转,节奏加快了,“神已经照着所应许的,为以色列人带来了一位救主,就是耶稣。”

会堂里有人微微前倾了身子。

他开始讲述施洗约翰的事,不是作为传奇,而是作为乡野间曾真实响起的呼喊。接着,他的话语触及了耶路撒冷。他描述那些统治者的无知,他们如何在不认识中定了那义者的罪,应验了先知的预言。他说到埋葬,说到复活,声音在这里变得异常坚实,像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、亲手触摸过的事实。

“所以弟兄们,你们当晓得:赦罪的道是由这人传给你们的。你们靠摩西的律法,在一切不得称义的事上,信靠这人,就都得称义了。”

他停住了。不是结束的停顿,而是悬在半空,等待回响的寂静。

人群散开时,议论纷纷。许多人跟着他们,巴拿巴耐心地、一遍遍解答着问题。下一个安息日,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,聚集着要听神的道。阳光斜照在会堂的廊柱上,空气里浮动着尘埃。

犹太人看见这么多外邦人,心里充塞的不是喜悦,而是某种被冒犯的拥挤感。他们反驳,他们毁谤,他们用尖锐的话割破空气。

保罗和巴拿巴这时才显出一种被激发的决绝。他们转向众人,保罗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迂回,变得直白如刃:

“神的道先讲给你们原是应当的。只因你们弃绝这道,断定自己不配得永生,我们就转向外邦人去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有愤怒,倒有一种深重的哀伤,像工匠看着一块无法成器的美玉。他引用以赛亚的话,关于立作外邦人的光,那些古老的音节在此时此地裂开,发出新的光芒。

外邦人听见了就欢喜。赞美神的话,像野地里的蒲公英,被风吹散,落在谁也不知道的土壤里。道,被传开了。

但逼迫的影子里藏着刀锋。那些有地位的虔诚妇女,那些尊贵的人,被挑动起来。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收紧,像陶匠的手箍住湿泥。他们被驱逐出境。

离开的那天,两人跺掉脚上的尘土。这不是仪式,而是一个疲惫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动作。尘土在阳光下扬起,又缓缓落下,归于他们不再回头的路。门徒们却被喜乐和圣灵充满,站在路口目送,直到他们的身影缩成地平线上的两个黑点,最终被更广大的光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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