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石地砖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烤饼和炖肉的香气,混杂着无花果树叶淡淡的青涩味。迦拿的这场婚礼已持续了整整三天,宾客们的谈笑声开始带着疲惫的沙哑,负责斟酒的少年额角沁出汗珠,脚步却越来越迟疑——陶缸里的水所剩无几,酒,早就见了底。
马利亚在厨房的阴影里站着,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披肩的流苏。她早就注意到了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一种母亲特有的知觉,感知到席间某种细微的、即将断裂的张力。她穿过庭院,找到了耶稣。他正听一位远房表兄讲述希律王新建的港口,目光平和,却仿佛望着比推罗、西顿更远的地方。
“他们没有酒了。”马利亚轻声说,话语落在嘈杂的背景音里,几乎听不见。
耶稣转过脸来看她,眼神复杂,像深井的水映着变幻的天光。“母亲,”他的声音也很轻,却有着奇特的重量,“这与你我有何相干?我的时刻还没有到。”
马利亚没有回应他的话,只是转身走向那些侍立一旁的仆人,吩咐得简单而笃定:“他告诉你们什么,你们就做什么。”
院子里摆着六口石缸,是照犹太人洁净的规矩设立的,每口约莫能盛两三桶水。石壁粗糙,泛着常年使用后的灰白色。耶稣对仆人说:“把缸倒满水。” 仆人们面面相觑,还是照做了。他们从井里打来清水,一桶接一桶,倒进那些巨大的石缸里。水声哗哗,在喧闹的宴席边几乎无人注意,只惊起了几只在橄榄树枝上打盹的麻雀。
缸满了,清澈的水面微微荡漾,映出湛蓝的一角天空。耶稣又说:“现在舀出来,送给管筵席的。”
管筵席的人正为酒浆短缺而焦头烂额。他尝了一口仆人递来的“水”,整个人顿住了。那滋味在他的舌上化开——不是新酒的青涩,也不是陈酒的醇厚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丰沛的甘美,带着说不清的果香与暖意,从喉咙一直流淌到心里。他全然不知这酒的来历,只当是主家精心留存的佳酿,急忙招呼新郎过来,半是责备半是赞叹:“人都是先摆上好酒,等客人喝足了,才摆上次的。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!”
在庭院另一侧,门徒们默默看着这一切。他们见过老师讲论,见过他祈祷,却未曾见过石缸中清水化为琼浆的寂静神迹。没有炫目的光,没有震耳的雷,只有井绳摩擦的吱呀声,清水注入石缸的哗啦声,以及仆人舀酒时,那深红液体在陶碗中荡漾的微光。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,比宴席上的欢笑更真实,比美酒的香气更浓郁,在他们心中悄然滋生。
日头偏西,长长的影子爬上了石缸。宴席重又沸腾起来,舞蹈的节奏更加欢快,琴声愈发悠扬。人们赞美新郎的慷慨,却不知那慷慨源于何处。只有那几个倒水、舀水的仆人,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,望向那几口沉默的石缸,眼神里藏着懵懂的震惊。他们知道缸里原本只有井水,清冽,平常,用来洗手洗脚。而此刻,他们指尖还残留着那“酒”的微甜气息。
耶稣悄然退到了院角的无花果树下。喧闹似乎离他很远。他望着满院的欢庆,望着母亲与人交谈时舒展的眉头,望着门徒们低声议论时发亮的眼睛。这是他“时候”的起头吗?不是号角齐鸣,不是万民俯首,而是在一个寻常小镇,一场寻常婚礼,为了挽回一个寻常人家可能面临的尴尬与失落。神国的滋味,原来最初尝到的人,是一群口渴的宾客,一个焦虑的新郎,一个敏锐的母亲,和几个听命行事的平凡仆人。
暮色四合,星辰渐起。石缸中的“酒”似乎取之不尽,仍在传递,仍在倾倒,仍在将寻常之水化为不可思议的恩典。而那真正懂了这记号意义的人,他们的信,便如这新酒一般,在寂静中悄然酝酿,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刻到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