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西奈山下，营盘连绵，尘土在日光下浮着金色的微光。百姓等得久了，心里便生出焦躁来。摩西上山，已经四十昼夜，音信全无。日头一日烈过一日，人心也一日涣散过一日。营中渐渐起了私语，起初如蚁穴渗水，后来便成了喧哗的浪。
有人聚在帐前，对亚伦说：“领我们出埃及的那人，我们不知他遭了什么事。总不能这样干等。你为我们做个神像，好在我们前面引路。”这话一出，四下里应和的声音便涌起来，沉沉的，闷闷的，像远处酝酿的雷。
亚伦站在人群前，宽大的祭司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。他望着那些眼睛——浑浊的，不安的，带着埃及地的记忆和旷野的惶恐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人群又要骚动时，才开了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去，将你们妻子儿女耳上的金环摘下来，拿来给我。”
这话竟带着一种奇怪的妥协。他不是不知道律法，不是没见过西奈山上的雷轰、闪电、密云。但他更看见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心，像一片随时要倾覆的沼泽。他是站在沼泽边上的人。
金子收上来了，堆在一处，黄澄澄的，在日光下刺着眼。有妇人不舍的泪，有孩童耳垂上新鲜的紅痕。亚伦将金子投在火中，用雕刀铸造。火焰舔着熔金，发出嗤嗤的声响。匠人的手在热气中翻动，渐渐地，那团流动的赤金有了形状——是一头牛犊的形像，幼嫩的，却带着异样的肥硕与光亮。
当那物被举起来时，百姓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欢呼。“以色列啊，”他们喊道，“这就是领你出埃及的神！”这呼声像野火一样蔓延。亚伦看着，竟在营前筑了一座坛，又宣告说：“明日要向耶和华守节。”这话说得矛盾，他自己心里也清楚。那金牛犊分明不是耶和华，但坛却说是为耶和华筑的。人心乱了，礼仪也乱了套。
次日清早，百姓献燔祭，也献平安祭。然后，便坐下吃喝，起来玩耍。这“玩耍”二字，在古卷里藏着许多不堪的形状。有放肆的歌舞，有身体癫狂的扭动，有从埃及带出来、未曾洗净的淫祀之态。酒浆泼洒在地上，混着尘土，成了泥泞。欢呼声、笛声、鼓声，混作一片巨大的喧腾，直向那寂静的、威严的西奈山扑去。
山上的摩西，此时正从耶和华手中接过两块法版，是神用指头写的石版。话交待完了，耶和华忽然对他说：“下去吧，因为你从埃及领出来的百姓已经败坏了。”声音里没有暴怒，却有一种穿透骨髓的凛冽，“他们快偏离了我所吩咐的道。”
神将山下的事一一说与他听，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石上。末了，耶和华说：“我看这百姓真是硬着颈项的百姓。你且由着我，我要向他们发烈怒，将他们灭绝，使你的后裔成为大国。”
摩西捧着那两块凉而重的石版，觉得手臂有千斤的沉。他站着没动，却将脸俯伏下去，额前的发沾了地上的尘土。他开始祈求，话语一句一句，从胸肺最深处挣出来，带着烫人的热气。
他说：“耶和华啊，你为什么向你的百姓发烈怒呢？这百姓是你用大力和大能的手从埃及地领出来的……”他提醒神与列祖所立的约，提醒神的誓言，提醒埃及人将要如何议论。他的话蜿蜒曲折，有时近乎絮叨，却始终缠住一个核心——求神转意，不发烈怒。
耶和华听了他的祈求，便不把所说的祸降与他的百姓。但摩西转身下山时，手里的石版仍是凉的，心里的火却烧了起来。约书亚听见营中的喧声，还以为是争战的声音。摩西却听得明白，那不是什么呐喊，乃是人声歌唱，此起彼落。
到了营前，看见牛犊，看见跳舞的人群，摩西的怒气便像烧着的炭，遇了风，“轰”一下腾起老高。他站在高处，许多人还未看见他。他将手里两块石版奋力扔出去，摔在山脚下，石版迸裂开来，碎得彻底。那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，竟暂时压过了喧哗。人群静了一瞬，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他走到金牛犊前，一声不吭，将它推倒在火里。金子烧过，本是坚硬，但经猛火一烧，竟也软了。他用火将那牛犊烧熔，又磨得粉碎，撒在水面上，叫以色列人喝。这是极严厉的象征：他们拜的，终究要吞吃下去，成为他们体内苦涩的一部分。
他转过身，对着亚伦，话从牙缝里出来：“这百姓向你做了什么？你竟使他们陷在大罪里！”亚伦的脸上淌着汗，油光光的，眼神躲闪。他的辩解琐碎而苍白：“求我主不要发烈怒。这百姓专于作恶，你是知道的……”他说是百姓强逼他，他将金子丢在火中，“这牛犊便出来了”。好像那牛犊是自己从火中跳出来的一般。
摩西见百姓放肆——亚伦纵容他们，使他们在仇敌中间有可讥刺的——便站在营门中说：“凡属耶和华的，都要到我这里来！”只有利未的子孙聚到他那里。他吩咐他们：“你们各人把刀跨在腰间，在营中往来，从这门到那门，各人杀他的弟兄与同伴并邻舍。”那一天，百姓中被杀的约有三千。血渗在旷野的沙土里，很快成了黑色。
营里只剩下死寂，和未散尽的烟尘气。次日，摩西对百姓说：“你们犯了大罪。我如今要上耶和华那里去，或者可以为你们赎罪。”他的声音疲惫极了。他回到耶和华那里，说的话更卑微，更破碎：“唉，这百姓犯了大罪，为自己做了金像。倘或你肯赦免他们的罪……不然，求你从你所写的册上涂抹我的名。”
回答他的声音从云中传来，依旧威严，却有了不一样的回响：“谁得罪我，我就从我的册上涂抹谁的名。现在你去领这百姓，往我所告诉你的地方去……只是到我追讨的日子，我必追讨他们的罪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便停了。摩西知道，灭绝的审判暂缓了，但罪的伤痕已经刻下。他慢慢走回那满是灰烬与血气的营中。百姓静静地望着他，再没有喧哗，也没有跳舞。只有西奈山顶，云依旧厚重，低低压着，仿佛在积蓄着什么。旷野的风吹过，将那掺着金粉的水面吹起皱来，粼粼的，像一片哭不出来的泪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