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在会幕的羊毛门帘上凝成露珠,亚比亥就已经醒了。他是当周在圣所供职的祭司之一,肩头还残留着昨日搬运新麦磨成的细面的疲惫。他掀开帐幕,一股混合着橄榄油、新烤的饼与隐约牲血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——这是圣所独有的气息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第一件事是灯台。七枝金灯台上的火焰必须长明不灭。亚比亥用纯金的剪子,小心翼翼地剪去灯芯上焦黑的末端,那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。他添上清橄榄油,看着火苗因油脂的滋润而重新挺立、跃动,将精金灯盏的纹路——杏花、球、杯——映在皂荚木的墙壁上,晃成一片流动的光晕。这光,照着圣所的前半,照着那分隔圣所与至圣所的幔子,也照着亚比亥每日重复的、神圣而沉闷的劳作。
接着是陈设饼。十二个饼,代表十二支派,用最细的面烘成,每安息日更换。旧的饼要撤下来,由他和他的同伴们在圣处吃掉。他挪开纯金的桌子,上面铺着细麻布,摆着纯金的碟子、调羹和奠酒的壶。旧饼已有些干硬,边缘微微翘起,但依然洁净。他恭敬地将它们取下,换上新的。新饼还带着炉火的微温与麦香,整齐地摆成两行,每行六个。他又在饼前摆上纯乳香,作为记念的部分,日后要在坛上焚烧献给耶和华。这饼,被称为“常设饼”,在耶和华面前永不可断。
日头渐高,营地的嘈杂声透过帐幕传来。就在这日常的、近乎凝滞的圣洁氛围中,争吵声由远及近,尖锐地刺了进来。是两个人在营中争斗,一个是以色列妇人的儿子,父亲是埃及人;另一个是纯正的以色列人。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市井的污浊气,直冲到会幕门口。亚比亥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——圣所门口,不容亵渎。
忽然,一句极其清晰、恶毒的咒骂迸发出来。那不是普通的争吵谩骂,而是直呼那不可妄称的圣名,并加以最污秽的诅咒与亵渎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炉火的噼啪声,远处羊群的咩叫,似乎都消失了。圣所内的灯台火光猛地一跳。亚比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,那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面对圣洁被公然撕裂时的本能战栗。亵渎者——那个有埃及血统的青年——被众人扭住,推搡着,但他的脸上仍混杂着怒气与一种鲁莽的挑衅。
事情立刻被报到了摩西那里。全营都震动了。亵渎耶和华的名,这在旷野的律法中,是触及根基的重罪。摩西的吩咐下来:将听见这话的人都按手在亵渎者的头上,然后全会众要用石头打死他。这不是私刑,而是整个立约群体的洁净行动。亚比亥被召为见证人之一。当他的手按在那青年温热、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头上时,他感到责任的千钧之重。这不是个人恩怨的报复,而是代表全会众,将这罪与罪人分离,将玷污从营中除去。
行刑在营外进行。众人,无论是本土的还是寄居的,都参与了。石头一块块飞出,起初还有挣扎,很快便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。亚比亥没有扔石头,但他站在那里,看着。他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圣所中陈设饼的麦香与灯台油脂的气息,眼前却是尘土、鲜血与沉默的死亡。他忽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“常设”的意义:灯要常明,饼要常设,不是因为神需要这些,而是因为这不断重复的、细微的秩序,是圣洁在人间脆弱的藩篱。而亵渎,就是妄图用脏手撕破这藩篱。律法对此的回应,必须如“以伤还伤,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”般绝对、对等、公开,不容任何含糊。这不是残酷,而是为了维护那更残酷的真相:在至圣者面前,罪若不被处理,便会如瘟疫蔓延,毁掉整个约的群体。
日落时分,亚比亥回到圣所。他再次点燃灯台,修剪灯芯。火光稳定地照着那十二个饼,照着寂静的幔子。营外的尸体已被处理,喧哗早已平息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每日的常例,那油与火的温暖,那饼的实在,此刻在他眼中,不再是机械的职责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用日常细节筑起的堡垒,对抗着外部与内心随时可能涌出的混沌与亵渎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混合着油与饼的气息,此刻闻起来,像是应许,也像是警醒。
旷野的夜晚,星河低垂,覆盖着寂静的营寨与会幕。圣所里的灯光,依旧长明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