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旷野节期

帳幕門前的塵土,被無數雙赤足踏成了細細的粉末,在七月的陽光下,空氣裡浮著一層淡金色的薄霧。亞比亞,這位在會幕事奉了三十年的老利未人,此刻正倚著染紅的公羊皮門簾,感受著皮子上尚未散盡的、屬於曠野夜間的涼氣。他的目光越過忙碌的庭院,落在那些層疊堆放的祭物上——無瑕疵的公牛犢、公綿羊、一歲的公羊羔,還有那配搭的細麵、油,與奠祭的酒。氣味是複雜的:新鮮牲畜皮毛的腥膻,混合著即將燃燒的乳香那清冽的預告。

七月初一。吹角的日子。

清晨的寂靜是被一聲悠長、蒼涼的羊角聲劃破的。那不是戰鬥的號令,而是一種召喚,沉甸甸的,彷彿把整個曠野流浪的年歲都裝了進去。亞比亞看見人群靜了下來,男人們放下肩上的擔子,女人們懷抱著嬰孩駐足,連孩童也停止了追逐。那一聲角響,像一隻無形的手,將散落各處的心,輕輕攏到了一處。他記得規矩:「什麼勞碌的工都不可做;要將火祭獻給耶和華。」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規條,而是他父親,在許多個七月初一的清晨,也是這樣站立,鬍鬚上凝著西奈山腳下的寒露,側耳傾聽同樣的聲音。時間在這一刻重疊了,被同一個角聲串聯起來。

然後是初十。贖罪日。

這日的空氣是截然不同的。那是一種肅穆的、近乎凝固的氛圍。沒有吹角,沒有喧嚷。亞比亞協助大祭司亞倫的孫子以利亞撒,進行那極其繁複、關乎全族生命的禮儀。他看見那隻歸與耶和華的公山羊被牽來,又看見另一隻,那歸與阿撒瀉勒的,被帶到遠方,彷彿將一切的不義、過犯,都負在背上,帶入無人之地。亞比亞在焚燒祭牲脂肪的濃煙中瞇起眼,煙氣辛辣刺鼻,但他的心卻異常清明。這是一場關乎「除去」的儀式,不僅除去罪愆,似乎也將人心裡積了一年的塵埃與疲憊,一併洗滌、焚盡。百姓要刻苦己心,這「刻苦」二字,在他看來,不僅是禁食,更是一種將內裡翻開,在至高者面前坦然敞露的姿態。他瞥見院外幾個俯伏在地的人影,肩膀微微顫動。這日的祭牲數目是固定的,一隻公牛犢,一隻公綿羊,七隻公羊羔,不多不少。嚴格的數目背後,是恩典的精確與信實。

接著,便是從七月十五日開始,那長達八日的住棚節了。

景象驟然熱鬧起來。曠野各處,以家族為單位,用棕樹枝、茂密的樹條、河旁的柳枝,搭起了簡陋卻充滿歡聲笑語的棚子。這幾日的祭禮也最為豐盛,公牛犢的數目從第一日的十三隻,逐日遞減,直到第八日的七隻,加上每日固定的公綿羊和羊羔,整個祭壇幾乎不曾止息火焰。亞比亞和其他的利未人,從黎明忙到黃昏,處理祭牲,灑血,剝皮,切塊。他的袍子下襬染上了洗不去的暗紅色,指甲縫裡是油脂與灰燼。肌肉痠痛,耳中整日嗡鳴著牛羊的嘶叫與祭司的誦讀聲。

但他卻在這種疲憊中,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。他看著火焰日夜吞吐,吞噬那些最美好的部分——肥美的脂油,整全的牲畜。煙柱筆直地升上無雲的碧空,像一條連接天地的、無聲的通道。這不是浪費,亞比亞想。這是一種交付,一種帶著信心的揮霍,確信賜恩典的那一位,喜悅這樣的馨香之氣。百姓圍觀,臉上不再是贖罪日那種沉重的敬畏,而是洋溢著鬆弛的、收穫後的歡欣。他們住在臨時的棚子裡,記念先祖飄流的歲月,卻也慶祝如今腳下雖是曠野,卻有云柱火柱引領,有嗎哪按時降下,有律例可循,有祭壇可依。飄流中的安息,暫居中的確據——這節期的深意,在烤祭肉的香氣與孩童在棚間穿梭的笑鬧聲中,悄然沁入人心。

第八日到了,這是嚴肅會。祭牲的數目回歸到簡單的一隻公牛,一隻公羊,七隻羊羔。喧騰的節期到了尾聲,好像一場盛大的交響樂,最終歸於一個莊嚴而安穩的終止符。什麼工都不可做。百姓散去,回到自己的帳篷,或即將拆除的棚子。祭壇的火漸漸小了,最後只剩一堆暗紅的炭,在漸濃的暮色裡,靜靜地閃著光。

亞比亞終於得了閒暇,他慢慢走到院子邊緣,看著曠野無垠的地平線被夕陽染成紫紅。他的手中沒有工作,心中卻滿滿的。他想起這一個月來所經手的數以百計的祭牲,所聽見的無數遍律例的宣讀。這些不是空洞的禮儀,他忽然明白。每一天特定的數目,每一樣指定的祭物,像是一首宏大樂曲中不可更改的音符。它們在訴說一個故事:關於呼召(吹角),關於潔淨(贖罪),關於歡慶與記念(住棚)。年復一年,這些日子在曠野的流轉中刻下節奏,將散漫的時間賦予神聖的形狀,將一個遊牧的民族,從曠野的塵土中,分別出來,指向一個應許之地,也指向那位制定節期、悅納馨香祭的本體。

晚風起來了,帶著涼意,吹動他染污的衣袍。帳幕上的云柱,在黃昏中依稀可辨,靜靜矗立。亞比亞轉身,慢慢走向自己的住所。他感到很累,但腳步卻踏實。明天或許依舊是曠野的跋涉,但經過這七月,經過這些火與血、角聲與肅穆、歡騰與安靜交織的日子,這曠野,似乎已不再是單純的曠野了。它成了等待應許實現的聖所走廊,而他們,是在這走廊中有節期可守、有祭壇可親的朝聖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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