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,把基比亚山坡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俄备得捶了捶酸痛的腰,直起身来,望着自家那片即将收割完毕的大麦田。风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味儿和成熟的谷物香气,吹过他花白的胡须。田边那棵老无花果树下,坐着他的邻居玛基雅,正就着一皮袋水,啃一块干饼。两人之间,那点关于田界的旧日龃龉,早已像脚下的土地一样,被多年的日晒雨淋抹平了。
“玛基雅,”俄备得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东头那块地,明日可收割得完?”
玛基雅抬起头,脸上沟壑里藏着尘土。“快了。只是人手不够,我那小子闪,扭了脚,在帐棚里哼哼呢。”
俄备得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弯腰,捡起地上几穗散落的大麦,穗子饱满,金灿灿的。他没把它们扔进自己的筐里,而是走过去,轻轻放在玛基雅脚边那堆已捆好的禾捆上。“起风了,仔细看住你的禾捆。”他说完,便转身继续自己的活计。
玛基雅看着那几穗麦子,愣了半晌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什么,只把那几穗麦子小心地拢进自己怀中。这不是施舍,他心里明白。这是律法书上记的话:你不可摘尽葡萄园的果子,也不可拾取葡萄园所掉的果子,要留给寄居的与孤儿寡妇;收割庄稼,不可割尽田角,也不可拾取所遗落的,要留给穷人和寄居的。话是这么说,可在这年景时好时坏的山地,谁家不把每一粒粮食看得比命还重?俄备得这老家伙,真是倔得跟山石一样。
过了两日,镇上的公所前聚了些人。不是节期,也非月朔,气氛便有些不同寻常。人群中央,是两个面红耳赤的男人,一个叫撒底,一个叫以利押。为的是一头走失又寻回的驴,和几袋被指认少了的麦粉。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,唾沫星子在干燥的空气里飞溅。
镇里的长老,一位名叫拿顺的严肃老人,走了出来。他听了双方颠来倒去的说辞,眉头锁成了山脊。证据模糊,是非难断。他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,目光扫过撒底和以利押。
“既无确凿见证,”拿顺的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静了下来,“便依律例而行。你们二人,既争执不下,就到审判官那里去。审判官要定义人有理,就定那恶人有罪。若那恶人当受责打,审判官要叫他当面伏在地上,按着他的罪,照数责打。”
以利押的脸色白了白。撒底则挺了挺胸膛。
拿顺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凿在石板上:“只可打他四十下,不可过数。若多过这数打了,你的弟兄便在你眼前被藐视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。这不是常见的判决。多数时候,是赔偿,是罚银。直接诉诸肉身的责罚,带着一种古老而严厉的公义色彩,让人不由得肃然,也隐隐生畏。最后,事情并未走到那一步。在长老的调停下,撒底退了一步,承认那驴确实曾踏坏以利押一小块田埂;以利押也悻悻然收回关于麦粉的指控。一场风波,在“四十下”的阴影下,竟迅速消弭了。律法悬在那里,并非总要落下,却足以让人看清自己言行的边界。
又过了些时日,收获的季节彻底过去,打谷场上的喧闹归于平静。一件更棘手、更关乎家族血脉的事情,却浮出了水面。俄备得的堂兄,多年前死在亚摩利人之役,遗下寡妇拿俄米,并无子息。堂兄的亲兄弟以利米勒,按律法本当娶嫂,为兄生子立名,他却长居外邦,音信杳然。如今拿俄米年纪渐长,这事成了家族里一件沉默的心事。
那日,族中几位年长的人,请了以利米勒的一位远房堂弟,名叫希斯仑的,来到拿俄米那间略显清冷的屋子前。希斯仑是个敦实的农夫,手脚粗大,脸上常带着朴实的笑。但此刻,他笑容有些勉强。
长老中一位最年长的开口,声音缓慢,带着不容置辩的古老权威:“你兄弟以利米勒的家,因他无子,名将要熄灭。你当尽弟兄的本分,娶你嫂拿俄米为妻,为她丈夫立后。”
希斯仑搓着粗糙的手掌,低头看着地面,那里有几只蚂蚁在搬运麦屑。他并非不愿帮助寡嫂,只是……他也有自己的家室、自己的田地要顾念。他若这样做了,所生的长子,将归在死去的以利米勒名下,产业也将如此划分。他心里有一本账,算得清楚,却难以启齿。
拿俄米坐在门内阴影里,裹着褪色的头巾,看不清表情。她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希斯仑踌躇良久,终于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我……我不能娶她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长老们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年长的那位站起身,步伐缓慢却沉重地走到希斯仑面前。他盯着希斯仑的眼睛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视人心深处的算计与胆怯。
“既如此,”长老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凛冽,“你嫂拿俄米就要当着长老和众人的面,走到你跟前,脱你脚上的鞋,吐唾沫在你脸上。她要开口说:‘凡不为兄弟建立家室的,都要这样待他。’”
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脱鞋,在以色列人中,是转让产业或权利的象征;当众被脱鞋,更是极大的羞辱,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在家族责任中的份。吐唾沫在脸上,则是那羞辱活生生的印记。
希斯仑的脸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灰。他想象着那场景:在众目睽睽之下,被寡嫂脱下鞋子,冰凉的唾沫沾在脸颊上……从此,他在本乡、在本族中,将永远背负一个名字:“脱鞋之家”。人们提到他希斯仑的后人,不会说他们是某个勤劳农夫的子孙,而会说,看哪,那就是那不肯为兄弟存留名字之人的家。
这比四十下责打更令他恐惧。那是打在名声上、打在家族记忆里的鞭痕,永难磨灭。
冷汗从他额角渗出。他猛地看向拿俄米,又飞快地扫过长老们严肃的面孔,再看向周围族人那些复杂的眼神——有期待,有鄙夷,也有无声的叹息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终于嘶哑地说,“我愿娶她。”
长老们彼此看了一眼,缓缓点头。拿俄米依旧坐在阴影里,只是紧紧交握的、骨节发白的手,微微松开了些。
风依旧吹过基比亚的山坡,带来远方的沙尘与近处的炊烟。律法如同这风,无处不在,吹拂着每一块田垄,每一处家门,每一个抉择的瞬间。它不总是雷霆万钧,有时只是田角遗落的几穗麦子;它不总带来皮肉之苦,却能让一个人的灵魂在众人面前战栗;它维系着血脉不至于断绝,也守护着寡妇眼中最后一点微光。这些细密如织的条例,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,缝补着日常生活的裂痕,维系着这群旷野中走出来的子民,在那应许之地上,跌跌撞撞,却又生生不息地,活出一个“圣洁”的模样。这模样,不在云端,就在这泥土、麦穗、汗水与偶尔的泪水中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