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犹大王亚比央与亚撒

耶路撒冷的石頭在午後的烈日下蒸騰著熱氣。亞比央覺得那熱度彷彿透過王座,直接烙在他的脊背上。登基三年了,他仍不習慣這份重量。父親羅波安晚年那雙被憂患侵蝕的眼睛,時常在他閉目時浮現。王朝裂為兩半,北邊的耶羅波安像一根刺,永遠扎在猶大的邊境上。

他起身走到廊下,俯視著這座大衛的城。聖殿的金頂在日光下沉默地閃耀,那是祖父所羅門榮光的殘餘。亞比央行事,不效法他祖大衛遵行耶和華的道。這話像一句詛咒,在他心裡低語。他知道宮中的老臣怎麼議論:他保留了丘壇,沒有廢去;他容許百姓在那裡燒香獻祭,仿佛那全能者只居住在殿中,而看不到山崗上的煙。這是一種妥協,他對自己說,為了安撫那些仍懷念北國便利的百姓。但夜深人靜時,他知道那是軟弱。

戰事是在麥穗泛黃時爆發的。北國的耶羅波安王率軍南下,不是小股侵擾,而是黑壓壓的軍隊,像蝗蟲遮蓋了邊境的山地。猶大的將領們臉色凝重。亞比央站在軍前,鎧甲在身卻覺虛浮。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。兩軍在以法蓮山地對峙時,他竟獨自策馬向前幾步,聲音撕裂乾燥的空氣:

“耶羅波安啊,你和你所鑄的金牛犢,難道能救你嗎?你們驅逐耶和華的祭司,自立凡民為祭司。但我們這裡,有耶和華的殿,有亞倫的子孫手持燈台侍立!我們沒有離棄我們的上帝!”

話語在空中飄散,帶著一種絕望的虔誠。北軍中響起嗤笑。然而戰事卻詭異地逆轉了。混戰中,亞比央看見耶羅波安的軍隊像是自己亂了陣腳。後來探子回報,是耶羅波安設了伏兵,想從後包抄,卻不知怎的訊息走漏,反被猶大一支小隊衝散了指揮。亞比央勝了,奪回了幾座邊城。但他心裡清楚,那不是因他的公義,而是因大衛的緣故——耶和華曾應許給他點亮的燈,在耶路撒冷。

他統治了三年便病倒了。是一種內裡的耗損,御醫說是肝氣鬱結。彌留之際,他看見母親瑪迦坐在榻邊,她的眼神複雜。這位押沙龍的女兒,曾權傾一時的太后,臉上已有了被廢黜的預感。亞比央合上眼時,想的不是戰功,而是童年時在宮院角落,偶然聽見一位老利未人低聲吟唱大衛的詩篇:“求你為我造清潔的心,使我裡面重新有正直的靈。”那曲調他再也沒能忘卻。

亞撒在父親的棺槨前站立良久。他十六歲,骨架還帶著少年的清瘦,但眼神已像打磨過的燧石。登基後第一件事,他走入太后的宮殿。祖母瑪迦坐在幔子後,依舊尊貴。亞撒的聲音很平靜,沒有怒氣,卻不容動搖:“祖母為亞舍拉造了可憎的像。這像不能再立在國中。”

瑪迦的臉色瞬間灰敗。她沒有爭辯。那尊嵌著寶木、披掛華服的亞舍拉像被拖出宮門時,亞撒親自持斧,在眾目睽睽下砍碎,在汲淪溪邊燒成灰燼。煙很濃,嗆得人流泪。他還貶了太后的位分,因她參與了可憎之事。宮中噤若寒蟬。有人私下說,這少年王太狠絕。但亞撒夜裡跪在內殿,只重複一句:“我祖大衛在你眼前是正直的……”

他做的遠不止此。他將娈童逐出這地,又除掉父親一切雕刻的偶像。連那些歷代先王睜隻眼閉隻眼的丘壇,他也一一拆毀。工程持續數年。有時他微服巡視,看見曠野中立起的舊壇被推倒,石塊滾落山谷,揚起塵土。有老者攔住他,顫聲說:“王啊,自古百姓就在這高處敬拜,何必絕了人的虔誠?”亞撒回答:“當在耶和華所選擇的地方敬拜祂。”話語堅硬如鑿石。

但國中並未全然潔淨。丘壇終未能盡數廢去。這成了亞撒心裡一根細小的刺。他知道,有些傳統紮根太深,強行拔除恐生變亂。這妥協讓他痛苦,卻也讓他學會了區分什麼是當下能成就的,什麼需要時日。

和平是脆弱的。古實王謝拉率大軍壓境,人數多如海沙,戰車閃著冷光,紮營在瑪利沙。猶大全國震動。亞撒在那次真正顯出了王的樣子。他沒有先調兵遣將,而是聚集猶大眾人,站在聖殿的院子裡禱告。風吹動他額前的髮,聲音卻穩如山巖:

“耶和華啊,你是我們的上帝。在你面前,強盛與軟弱並無分別。求你幫助我們!”

然後他才出征。那場仗打得慘烈,從黎明到日暮。猶大人追擊直到基拉耳,擄掠了大量牲畜財物。歸來時,亞撒沒有歸功於自己的勇力。他迎接先知亞撒利雅,那人在約旦河邊的曠野長大,皮膚黝黑,眼神如鷹。

“亞撒啊,你們若歸向耶和華,祂必與你們同在;你們若尋求祂,就必尋見;你們若離棄祂,祂必離棄你們。”先知的話簡單如捶打鐵器。

於是亞撒進行了第二次潔淨。他招聚百姓,將從古實人得的金銀器皿分別為聖,送入耶和華的殿。那日,眾人立約,要盡心盡性尋求耶和華。凡不尋求的,無論老少、男女,必被治死。誓言沉重,卻帶著一種集體的顫慄與盼望。

他的統治長久,共四十一年。晚年時,以色列王巴沙上來修築拉瑪,要斷絕猶大與外界的通路。那是個陰冷的冬天。亞撒沒有求問先知,也沒有聚集百姓禱告。他打開了聖殿和王宮的府庫,將金銀送往大馬士革,求亞蘭王便哈達攻擊以色列北境。計策成了,巴沙撤了工。但先知哈拿尼來到他面前,語氣裡有深切的悲哀:

“你倚靠亞蘭王,沒有倚靠耶和華……你這事行得愚昧。從此,你必有爭戰。”

亞撒竟惱恨先知,將他囚在監裡。那時他已患了腳病,日漸沉重。太醫的藥石無效。奇怪的是,他竟只求醫生,沒有求問耶和華。最後幾年,他常在宮中高處,望著拉瑪方向那些被拆下、如今用來修建便雅憫迦巴和米斯巴的石料。那些石頭沉默不語,像在等待什麼。

他死的時候,百姓為他燒了許多物件,香料堆積如山。但他的腳病,和他晚年的心硬,像一道隱約的裂痕,留在猶大的記憶裡。王朝的燈依舊亮著,只是燈焰在風中,時常搖曳。曠野的風吹過山間的丘壇遺跡,那些未被除盡的石堆,在長草中半掩,彷彿在述說一種未完成的潔淨,和一種比戰爭更漫長的爭戰——那是在人心裡,對完全的、不容妥協的敬畏,永無止息的叩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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