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约西亚的逾越节复兴

殿门在黎明前泛着青灰色的光。约西亚王醒得比往常都早,或者说,他几乎一夜未眠。晨风从橄榄山的方向吹来,带着一种清冽的、属于初春的气息。他站在宫室的外廊,望着下面沉睡的耶路撒冷,那些错落的石屋屋顶还沉浸在深蓝的阴影里。但东方天幕已经裂开一丝缝隙,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在他心里鼓动,像那即将破晓的天光。

他想起那卷在圣殿里发现的书。不是想起文字,而是想起那股陈旧的、混合着羊皮和尘埃的气味,以及当沙番在他面前诵读时,那些话语如何像滚烫的铅水,灌进他的耳中,烙在他的心上。律法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逾越节的条例,但自从士师的时代以来,甚至从撒母耳、从列王以来,何曾有人真正照书上所写的一切,守过这样的逾越节?这个念头让他站不住。他转身时,袍袖带倒了铜灯台边一只水罐,水洒在石板上,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侍从慌忙上前,他只摆摆手。

日子定下来了。正月初十,他把牛羊交给百姓,交给所有在场的人,作逾越节的祭物。数目大得惊人。他自己从群畜中提供了三万只羊羔和山羊,三千头公牛;众首领也甘心献上,交给百姓和祭司利未人的,又是另外成千上万的数目。那几天,耶路撒冷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牲畜圈场。羊叫牛哞从清早持续到黄昏,空气中弥漫着干草、牲口皮毛和新鲜粪便的复杂气味。通往圣殿的各条街道上,蹄声杂沓,尘土微扬。孩子们兴奋地在畜群缝隙间奔跑,商贩的叫卖声也比往日更响。一种节日特有的、喧嚣的生机,笼罩了这座山城。

但约西亚知道,核心不在这里。核心在那些穿着细麻衣,在圣殿的院中匆匆往来的人身上——祭司和利未人。他召见他们,不是在高大的宝座厅,而是在圣殿旁一处较安静的耳房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光柱里飞舞着微尘。

“你们应当自洁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“为你们的弟兄预备齐全,照着耶和华藉摩西所吩咐的,行他所吩咐的。”

他看着他们。有些面孔年轻,眼神里带着初次承担大任的紧张与跃跃欲试;有些则已鬓发灰白,皱纹里刻着长年侍奉的疲惫与肃穆。他看见大祭司希勒家的儿子撒督,还有他的同伴亚撒利雅,他们沉默地领受。使命被层层传递下去:哥辖的子孙、亚伦的子孙、米拉利的子孙……名字和家族谱系在此刻不再是枯燥的记载,而成了运转一部巨大仪典机器的齿轮与榫卯。他们得搬运燔祭的柴,将祭牲宰杀、剥皮、分块,按照班次,按照家族,一点都乱不得。约西亚看见他们彼此低声交谈,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区域和流程,那份谨慎,近乎神圣的焦虑。他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
逾越节那天终于到了。太阳还没升起,圣殿的各个庭院已经站满了人。利未人手持宰杀的刀,刀刃在初现的天光下闪着寒色。他们脚边是巨大的铜盆,清水已经备好。祭司们穿着细麻布的外袍,那白色在一片灰褐色的石墙和深色的人群中,显得异常醒目,像移动的光点。空气中是清水、金属和石头的气息。

号角吹响。不是一声,是许多声,从不同角落次第响起,浑厚悠长的声音撞在院墙和廊柱上,激起回响,最后汇成一股洪流,直冲上刚刚泛白的天空。就在这号角声中,宰杀开始了。那不是混乱的屠宰,而是一种有韵律的、沉重的劳作。利未人手法熟练,刀刃精准地没入牲口的颈项,温热的血喷溅出来,流入准备好的器皿。祭司立刻接过血,快步走到坛前,将血洒在坛的周围。动作必须快,血必须在鲜活的时候献上。于是,献血的祭司几乎是在小跑,白色的衣襟在晨风中翻飞。另一些祭司接过宰杀好的肉块,剔下脂肪,将腿和胸分开。脂肪在坛上的火中立刻化作青烟,那股浓郁的、带着焦香的气息,几乎成了那日圣殿上空唯一的味道,盖过了一切。

约西亚王自己也站在他的位置上。他脱下王袍,穿着一件和祭司相似的细麻衣,亲自将祭物送到祭司手中。他的额上有了汗珠,手上也沾了牲口的血气。一位老祭司接过他递来的羊羔胸肉时,手微微颤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约西亚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这一刻,他不是坐在宝座上接受万民跪拜的君王,他和所有流着汗、忙碌着的利未人一样,是一个侍奉者。

最奇特的或许是音乐。利未人的歌手——亚萨、希幔、耶杜顿的子孙们——早已站在他们指定的地方。他们不是旁观者。当燔祭的烟袅袅上升时,他们就开始歌唱。唱的是大卫和先见亚萨的诗词,那些颂赞、感恩、呼求的句子,配着琴、瑟、号、钹的声响。歌声不是轻柔的伴奏,而是一道洪亮的、与宰杀和献祭同步进行的声流。尖锐的羊叫、沉重的牛哞、祭司的脚步声、火焰的噼啪声、刀刃与骨骼的摩擦声……所有这些属于“献祭”的、近乎粗砺的声响之上,飘扬着清澈而庄严的歌声。两者竟不冲突,反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,仿佛物质的祭与心灵的祭,在此刻合而为一。歌声让繁重血腥的劳作有了一种节奏,一种内在的、朝向神圣的韵律。

从清晨到傍晚,圣殿的院子里火未曾熄灭,烟始终缭绕。人们按着宗族、按着班次前来,领取煮熟祭肉。就在院子的角落里,在廊柱的阴影下,在台阶的空处,一家一家、一伙一伙地坐下,吃那逾越节的羊羔肉与无酵饼。没有人在自己的家里吃,律法书上说,要在耶和华选择的地方。此刻,这整个圣殿的庞大区域,就成了那“选择的地方”。咀嚼声、低声的交谈声、孩子们被烫到嘴的吸气声、满足的叹息声,混合着远处坛上依旧不断的焚烧声与歌声。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食,一种在神圣处所进行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团契。约西亚王也吃,和祭司们一起,和普通的百姓家族比邻而坐。他听到旁边一个老人对孙子低声说:“记住今天。你王为你们行的这一切。”

日落时分,一切才渐渐平息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每个人的身体。祭司和利未人的细麻衣上沾着血点、油渍和烟灰。歌手们的喉咙已经沙哑。院地上是清洗过的水迹,但仍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混合了血、火、脂肪和香料的气味。人们开始散去,回到耶路撒冷各自的住处,他们的步伐缓慢,但脸上有种饱足后的平静,一种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释然。

约西亚王最后一个离开。他换回了紫色的王袍,站在圣殿外院的高处,回头望去。坛上的火还在烧,但那已是守夜人的工作了。希勒家、撒督、亚撒利雅这些祭司领袖还在做最后的巡视,他们的白色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几个移动的、疲惫的光点。自撒母耳以来,的确没有守过这样的逾越节;没有一个王像他这样,将整个国家,从上到下,如此深地卷入到一场对古老诫命的践行之中。他心里没有骄傲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近乎虚脱的平安。律法书上的话,那些曾经让他恐惧战兢的话,今天似乎都活了过来,变成了千万人的动作、声音、气息和共餐。书卷的尘埃气,终于被坛火的烟与逾越节晚餐的蒸汽所取代。

晚风又起了,比清晨时更凉。他转身,走下台阶。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那片空旷、寂静、却仍残留着白日神圣与忙碌余温的庭院石板上。节期结束了,但某种东西,他想,已经不一样了。至少在今天,在这片土地上,话语成了事实。这就够了。他一步一步,走向山下灯火初起的耶路撒冷城,走向他必须回去的那个、属于君王的纷扰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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