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匠希幔的手掌贴在最后一块基石上时,清晨的第一缕光正爬上摩利亚山的东脊。石头冰凉,带着地底深处的潮气,纹理间还能辨出千万年沉积的痕迹。他的拇指摩挲过石面边缘——那是他父亲亚希萨摩带着众石匠,在山的深处,在无声的黑暗里,一锤一凿预备好的。没有铁器声在建造之地响起,这是大卫王的嘱咐,也是古老的敬畏。石头早已被修得方正完美,严丝合缝,仿佛生来就该在那里。
空气里有新劈开的香柏木的浓郁气味。从黎巴嫩运来的巨木,经由西顿人的筏子浮海,再由民夫喊着号子拖上这山冈。此刻,它们被能工巧匠们架成梁木,构成圣殿最初的骨架。希幔直起身,退了几步。殿的根基已经立定,长六十肘,宽二十肘,正是王所吩咐的。他望着这初具雏形的框架,心里却想起少年时在父亲工棚里见过的羊皮草图——那上面不仅有数字,还有他父亲用炭笔轻轻勾勒的、想象中的荣耀。如今,这荣耀正从泥土里生长出来。
殿前的廊子伸向东方,二十肘宽,十肘深,像一声向着朝阳发出的、沉默的呼唤。廊前的柱子还未立起,但预留的位置空着,等待着那两棵将命名为“雅斤”与“波阿斯”的铜柱。希幔知道,那将是户兰的工作,他是拿弗他利支派的铜匠,心思比七月的溪水还要清亮。
他的目光沿着未来的墙壁向上爬。殿墙要用精金贴上。金子,他从没见过那么多金子。俄斐的金子,像阳光凝固的沙,由船队从遥远的他施运来。他想象着锤揲金箔的工匠,在特设的工房里,千锤百炼,将金子打成一片片比指甲还薄的叶片,等待着覆盖一切木质的内壁。不是镀金,是“贴上”——王的话清晰地传来——要让整个内殿,从地板到天花板,从墙壁到门扇,都包裹在纯粹的、反射着永恒光辉的金子之中。这不是炫耀,希幔明白。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寂静,一种用最昂贵的物质来表达的、极致的谦卑:人所能献上最好的,仍不过是映照那不可见之荣耀的一面模糊镜子。
内殿,至圣所,在图纸的最深处。长二十肘,宽也是二十肘——一个完美的立方体。这是整个圣殿的心脏,将要安放约柜的地方,是耶和华的脚凳。这里将用精金六百他连得,是外殿金箔的三倍。他父亲曾低声对他说,那里的金子,厚到几乎可以吸收一切声音,将成为一个绝对的静默之所。幔子将要挂起,绣着基路伯的蓝色、紫色、朱红色线,将人的气息与至圣的奥秘隔开。
想到这里,希幔的思绪被一阵凿刻声打断。是雕刻匠们在处理香柏木的梁和板。他们在木头上刻出棕树和链子的图案,不是异教庙宇里扭动的人形或兽像,而是秩序与生命的象征——棕树象征胜利与永生,链子则寓意联结与牢固。每一个图案都深深嵌入木质,再贴上精金,于是木头天然的纹理与生命力,便被不朽的金属固定、升华,成为既属乎地、又指向天的艺术。
最费思量的是基路伯。两个巨大的影像,要用橄榄木制作,覆上金子,站立在至圣所中。他们的翅膀要张开,各长五肘,一边的翅膀尖触着这边的墙,另一边的翅膀尖触着那边的墙,中间的翅膀则在殿的中心彼此相接。这不是宝座上的偶像,而是守护者与敬拜者的形象,用张开的翅膀,为一个空置的、等待的至圣空间,营造出一种动态的、充满张力的宁静。他们的脸要朝向殿,也就是朝向那将来安放约柜的空处——一种全然的、专注的等候。
希幔走到殿后的空地,这里将要立起高大的旁屋,三层,一层叠着一层,围绕着圣殿的墙,却不与圣殿的梁木相连。那是为祭司和器用所设的屋子,是圣洁事务的辅助与支撑。功能性的建筑,却依然要造得坚固而庄严。
日头渐渐高了,光变得锐利,照在散落的石屑和木片上,照在工匠们淌着汗的脊背上。嘈杂声、号令声、材料的碰撞声,充满了这山冈。但在这一切声音与劳作的中心,希幔仿佛感觉到一个正在成形的寂静。每一块按尺寸凿成的石头,每一根按规格架起的木头,每一片将要贴上的金箔,都在参与构建一个巨大的、有形的祈祷。
他想起多年前,大卫王聚集材料时眼里的火光,也想起现今所罗门王在开工礼祭上的沉静。这殿不是突然出现的奇迹,它是两代人的顺服,是无数匠人将生命与技艺的献上,是举国之力的凝聚。而这一切,都基于一个古老的应许,基于大卫所得着的那句话:“你儿子必为我名建殿。”
风吹过山冈,卷起细微的尘埃。希幔知道,外殿的院子里还将立起铜坛,铸起巨大的铜海,安设十个洗濯盆。户兰的铜会在火中熔化,在沙模中成形,发出属于尘世的、沉实的光泽,与殿内夺目的金色遥相呼应——一个是赎罪与洁净的器具,一个是至圣荣耀的映衬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升起的墙壁。石头沉默,木头无声,金子尚未就位。但信心的眼睛已经看见,当一切都完工的那日,当祭司、利未人、众族长和以色列会众聚集于此,当约柜被抬入那至圣的黑暗,当荣耀充满这人手所造的殿时——这一切的方、直、尺寸、材料与匠心,都将退隐消失。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在于指向那将要降临的、超越一切材料与匠心的那一位。
希幔弯腰,拾起脚边一片带着天然纹路的香柏木屑,将它放进随身的皮袋里。然后,他走向下一处需要他手掌与眼睛的地方。建造的日子还长,而每一步,都必须踏在应许的尺寸之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