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是在一个漫长的冬天里死去的。
起初是铁器的味道弥漫在耶路撒冷的空气中,混杂着燃烧橄榄木的烟和日渐稀薄的恐惧。尼布甲尼撒王的营盘像铁锈色的菌群,在四周的山丘上滋生、合拢。城内的水渐渐有了泥土与岩石的涩味,而后是死水的滞重。人们开始谈论多年前先知口中的话,那些话语如今不再像飘渺的雷声,而是像藏在米瓮底部的砂砾,随着每日配给的口粮,硌在每个人的牙齿间。
西底家王在城墙上巡视时,步伐总在某一处女墙边停顿。他的目光会掠过汲沦溪的谷地,望向东北方隐约的道路。侍从们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无人敢言。王的眼角已经积满了疲惫的纹路,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。夜里,他能听见城外亚兰佣兵和迦勒底精兵的喧哗,还有那巨大攻城器械在黑暗中挪动时,发出的如同巨兽磨牙般的声响。
围城进入第十八个朔望月的时候,城墙的一角终于发出了呻吟。那不是瞬间的崩塌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持续的瓦解。先是巨石与巨石之间的灰泥簌簌落下,如失血的粉末;接着,有了一道裂缝,在清晨的微光里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刻在斑驳的墙面上。迦勒底人看见了这道裂缝。他们的号角声在那个黎明变得格外尖锐,仿佛秃鹫看见了垂死牲畜最后的抽搐。
最后的战斗没有荣耀,只有稠密的绝望。迦勒底精兵从裂口涌入,像熔化的铜流入陶模的缝隙。他们的刀刃已经打磨得失去了光泽,只余下纯粹实用的锋利。耶路撒冷的街道,那些曾经挤满朝圣者、回荡着诗篇歌声的街道,如今成了狩猎的甬道。哭喊声不是骤然爆发,而是从城的各个角落,此起彼伏地连接成一片绵延的哀鸣,如同大地本身在叹息。
西底家是在夜间逃走的。带着他的卫队,像影子一样滑向国王花园附近的暗道。那夜的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,橄榄山的轮廓宛如巨大的墓碑。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东狂奔,马蹄裹着布,但寂静本身成了最大的告密者。拂晓时分,在耶利哥附近的平原,追兵的黑影从地平线上浮现。没有战斗,只有围捕。当士兵把西底家带到尼布甲尼撒王面前时,这位犹大最后的王,衣衫被荆棘划破,脸上沾着夜露与尘土的泥泞。
审判在王帐中进行。尼布甲尼撒的话不多,用的是亚兰语,冰冷而准确。他提起多年前的誓约,提起那被藐视的忠诚。然后,他下令。他们当着西底家的面,杀死了他的众子。血渗入迦南地褐色的土壤。最后,他们用烧红的铜针刺瞎了西底家的双眼。在他失去光明前的最后一瞬,他所见的景象是儿子们倒下的身躯,和巴比伦王毫无波澜的脸。从此,这景象成为他永久的、黑暗内部的囚牢。铜链锁住他的手腕,他被带往远方,而巴比伦的士兵们已经在搬运圣殿中的器皿。
火是在第七日烧起来的。不是劫掠的野火,而是有步骤的、彻底的焚烧。士兵们将柴薪堆在殿门、王宫、乃至一切显贵的房屋下。点火之前,他们拆下了圣殿廊柱上包裹的铜,用斧与锤,留下斑驳的伤痕。火先从圣所的内院燃起,吞噬幔子与香柏木的雕花。金子开始熔化,不是流淌,而是沿着石缝缓慢地蜿蜒,像发光的泪痕。烟雾浓黑而奇异,因为其中混着珍贵的香料、陈年的膏油、以及书卷的灰烬。耶路撒冷的石头在高温中爆裂,声响如同遥远的雷鸣。
尼布撒拉旦,护卫长,是个有条理的人。他监督着拆卸一切有价值之物:铜海被砸成碎块,铜柱被推倒,巨大的铜轮与轴被拆卸运走。剩下的,是焦黑的石堆,和歪斜的、如同被拔去牙齿的颌骨般的城墙缺口。他带走了城里剩下的人,除了最穷的,让他们去修理葡萄园,耕种田地。他们离开时回头望去,城市立在丘陵上,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躯壳,只剩下黝黑的轮廓,对抗着地中海方向吹来的、带着盐味的风。
许多年后,那些被掳走的人坐在巴比伦的河边,当有人说“我们曾在锡安……”时,话语总会突兀地中止。因为记忆中的耶路撒冷,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漫长冬季的末尾:空气中铁与灰的味道,城墙缓慢的崩裂声,以及大火之后,笼罩在废墟之上那长久不散的、奇异的寂静。那寂静比哭号更深,仿佛土地本身在吞咽一个它无法消化的结局。而在犹大的山间,野葡萄藤悄然攀上了残破的祭坛石,荆棘覆盖了通往殿门的台阶。无人修剪,无人看顾。只有风,年复一年,吹过空荡荡的门洞,发出空洞的呜咽,应和着远方河流旁,那些再也唱不出的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