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宇间的熏香尚未散尽,但以他念月那场血腥的记忆,已经如同大理石地砖缝隙里洗刷不掉的暗色痕迹,渗入书珊城每一个人的呼吸中。以斯帖站在内院的廊柱阴影下,指尖冰凉,触摸着怀中那卷沉重的、盖着王玺的羊皮纸。那不是寻常的文书;它是从仇敌血肉里拔出的倒刺,是横在整个民族咽喉上,尚未移开的刀锋。
她刚刚得到了哈曼的产业,末底改也穿上了宰相的紫袍。但这胜利空洞得发响。因为另一道谕旨,那用各省文字雕刻、借御用驿马疾驰传遍一百二十七省的律法,依然有效:亚达月十三日,杀戮、灭绝、掳掠所有犹大族人的许可,依旧像铁环一样套在她百姓的颈项上。王的金杖可以赦免一个违例闯入的王后,却无法自动收回那盖了国玺的屠杀令。波斯的律法,一旦加盖王玺,连王自己也不能更改。
她再次走进金碧辉煌的殿。这次没有违例,没有晕倒,但内心的颤抖却比上一次更为剧烈。她俯伏在王脚前,眼泪浸湿了冰冷的地砖。“王若愿意,我若在王眼前蒙恩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不再是上次为求自己性命的那种哀婉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,“我何忍见我本族的人遭祸?何忍见我同宗的人被灭呢?”
亚哈随鲁王看着她。这个他曾因一时之怒而差点遗弃的女人,此刻脸上没有妩媚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。他伸出了手中的金杖。以斯帖起身,走近,手指虚握着那金制的权柄,仿佛它能给她力量。
“王若能,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言辞清晰而恳切,“请下一道新谕旨,废除哈曼所传、那要灭绝犹大人的旨意。我怎能看着我百姓受这灾祸呢?”
王沉默了片刻。他转向末底改,那个曾救过他性命、如今穿着宰相礼服坐在殿门边的人。“哈曼的产业,我已赐给以斯帖;哈曼的职位,我也赐给了你末底改。你们是这事的见证者,也是受害者。你们可以奉我的名,用王的戒指盖印,为犹大人拟定一道你们看为合宜的谕旨。你们要记住,奉王名所写、用王戒指盖印的文书,是无人能废除的。”
这话里藏着残酷的法则,也开了一道狭窄的生门。不能废除,但可以对抗。不能抹去旧的刀痕,但可以铸造新的盾牌。
当日,正是西弯月二十三日。距离亚达月十三日的屠刀落下,只剩下九个月的光景。时间紧迫得像拉满的弓弦。书记官被召来,末底改口授,用各省各族的文字,为从印度直到古实的一百二十七省所有的犹大人,并总督、省长、首领——那些即将执行旧旨意的人——写下新的谕旨。
这不是一份废除令。这是一份授权书。末底改的措辞,透着一种在律法缝隙中搏杀的智慧与悲怆。他允许各省各城的犹大人,“聚集保护性命,剪除杀戮灭绝那要攻击他们的仇敌和他们的妻子儿女,夺取他们的财为掠物。” 日期,正是那原本为他们预备的屠宰日:亚达月十三日。
谕旨抄写在羊皮纸上,末底改用从哈曼那里追回的戒指——那枚曾签发死亡命令的戒指——用力盖上了印。信使们,那些惯于传递王命的骑手,骑着御苑的快马、骡子、骆驼,甚至幼驼,从书珊城疾驰而出,奔向帝国的四面八方。这道命令是紧急的,是迫切的,王甚至特许他们“速速”传开。
末底改从朝中出来,身穿蓝色白色的朝服,头戴大金冠冕,又套着紫色细麻布的外袍。书珊城的人民看见他,欢呼的声音里夹杂着困惑与希望。而在犹大人中间,则有光荣、欢喜、快乐、尊贵的气氛,像久旱后沉闷空气中的第一道风。
谕旨所到之处,犹大人设筵欢庆。许多人因惧怕他们,就入了犹大籍。那是一种奇异的皈依,混杂着恐惧、算计,或许也有一丝对那不可见之神的隐约敬畏。
末底改坐在朝门,看着信使远去扬起的尘土。他知道,屠杀的威胁并未解除,它只是从单方面的宰割,变成了一场双方都被律法准许的、公开的搏杀。他们得到的不是平安的保证,而是自卫的权利。这权利浸透着泪与血的味道。他望向王宫深处,知道以斯帖此刻一定在禁食祷告。他们的胜利,如此苦涩,如此不完全,仍需要那更高之手的庇护,去走过前面那即将到来的、生死未卜的十三日。
风卷着沙粒,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。书珊城的落日,将一切染成血与金的颜色。盼望,与悬而未决的恐惧,在暮色中交织,等待着那尚未到来的日子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