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碎金,透过耶路撒冷老城区狭窄的窗格,洒在埃利埃泽尔的工作台上。木屑在光柱里缓缓沉浮,他手中的刻刀正小心地修整一块橄榄木的边缘。隔壁传来羊羔的咩叫,还有远处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献祭号角声。这些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,平日只觉寻常,但今早,它们听来却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。
他停下刀,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。手指抚过木头上温暖的纹理,昨日集市上的那一幕又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。罗马士兵的皮靴踏过石板路的声响,人群惊慌的推挤,一个孩子被撞倒在他摊前哇哇大哭,母亲苍白的脸……还有那铁器冰冷的反光。近些年,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。这座城,在希律王华丽的殿宇和罗马人巍峨的营垒之间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死亡的气息,有时并非来自刀剑瘟疫,而是弥漫在每一次不安的呼吸里,藏在每个耶路撒冷人半夜惊醒的冷汗中。
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。至少感觉上不是。那时也有困苦,有劳作的重担,但夜晚躺在榻上,听着妻儿均匀的呼吸,那份安宁是实在的,仿佛神的手就覆在小小的屋顶上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份安宁变得稀薄了呢?是长子跟着那个加利利人离开家的时候?是妻子在去年那场热病中悄无声息地睡去,再没醒来的时候?还是更早,在他自己也曾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攫住的时候?
他放下刻刀,起身走到屋内角落一个旧木箱前。箱盖上积着薄灰。他打开它,里面没有贵重物品,只有几卷用旧了的羊皮卷,一件妻子补过的外袍,还有一块光滑的、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。他的手指触到那石头,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。那石头来自约旦河。
许多年前了。他还是个莽撞的青年,和朋友们在约旦河暴涨的春季去捞鱼。一个浪头打来,他被卷入浑浊的急流。水灌进口鼻,耳朵里是隆隆的水声,眼前只有昏黄的泡沫和黑暗。挣扎迅速耗尽了力气,脚踩不到底,手抓不到任何东西。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——恐惧需要思考,而那一刻,思考已经停滞。那是一种彻底的淹没,是被造物面对虚无时的绝对无力。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,一个念头,或者说一个词,不像从他自己的脑海里产生,倒像从体外硬生生塞了进来——“救我”。
那不是一句完整的祈祷。没有称谓,没有礼仪,甚至没有具体的盼望。只是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本能,从灵魂最深处挤出的一丝气息。然后,仿佛过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,他的脚踝蹭到了河底的卵石。又是一阵扑腾,头竟露出了水面,不远处正好有一棵倒伏的树的枝丫伸向河心。他抓住了。
被人拖上岸后,他剧烈地咳嗽,呕吐出河水,躺在泥泞的岸边,望着高远得冷酷的天空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叶子。朋友们后来说他运气好。只有他知道,不是运气。在吐出那口带着泥沙的河水,第一口清冽的空气冲进胸膛时,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他里面响起,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:“我听见了。”
不是用耳朵听见。是一种更确凿的知晓。从那一天起,“死亡”对他而言,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。他尝过它的滋味,它的绳索曾缠住他的颈项。而他也同时知晓了另一件事:有声音,能穿透最汹涌的河水,听见那不成调的呼求;有手,能从最黏稠的黑暗中,把人拉回岸上。
后来的岁月里,生活的“约旦河”以其他的形式继续汹涌。失望如暗流,拉扯他的脚踝;孤独如寒水,浸透他的骨髓;时局的动荡如翻滚的浊浪,一次次让他感到窒息。他并非时时刚强。在妻子病榻前漫长的夜里,他也曾哑着嗓子质问:“你为什么掩面不顾?” 但奇怪的是,每一次,当他最终精疲力竭,沉默下来,那个在约旦河边获得的知晓,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,不是作为答案,而是作为一块基石,让他能在摇晃中勉强站稳。他知道自己被听见过。这知晓本身,就成了信靠的凭据。
他走回工作台,重新拿起那块橄榄木。这不是为上等客户雕刻的昂贵物件,只是一只普通的灯盏,准备卖给朝圣的普通人家。但他刻得格外用心。刀尖划过,卷起细长的木屑,仿佛在剥开一层层时光。他想起了圣殿里的诗班,那些利未人唱的诗篇。有一篇,他特别记得,因为里面的词句,像是对他人生隐秘角落的注解。
“我真是爱耶和华,因为他听了我的声音,我的恳求。” 爱,原来可以从“听见”开始。不是因为神无所不能所以该爱,而是因为他俯身,侧耳,在无数嘈杂的声音里,独独听见了我的。这份听见,在约旦河的急流里,在妻子离世后冰冷的床榻边,在昨日集市上面对铁器寒光时骤然收紧的心口处。每一次,当他出于本能或在绝望深处呼求时,那“听见”从未落空。回应的方式或许并非立刻风平浪静,但那同在的笃实感,却比平静更宝贵。
“死亡的绳索缠绕我,阴间的痛苦抓住我;我遭遇患难愁苦。” 他刻着灯盏的底座,刀刃稳稳的。是啊,绳索是真实的,痛苦是真实的,患难愁苦更是每日的尘埃,沾满衣襟。信仰并非使人漂离生活的水面,恰恰是让人更沉实地浸入其中,同时知道水下有承托的手。
“那时,我便求告耶和华的名……” 求告。不是完美的祷告,不是义人的陈词,往往是破碎的、带着怨气的、甚至只是无声的眼泪。但名号本身,就是一个应许的入口。他求告,不是因为自己配得,而是因为那位神,本就是这样一位“听”的神。
窗外传来更清晰的号角声,是午间的献祭的时候了。他停下工作,面向圣殿的方向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念诵成文的祷词,只是让那颗满了感慨的心,在寂静中摊开。感恩,像工作台上渐渐堆积的木屑,自然而然地产生于“雕刻”生活的过程之中。我能拿什么回报呢?他想起诗篇后面的话。回报听见之恩的,不是伟大的功业,而是举起“救恩的杯”,称扬他的名。就是在平凡如水的日子里,在雕刻每一块木头时,在每一次呼吸间,承认这生命、这气息、这从深水中被救拔出来的每一天,都是从他手中领受的杯中之份。
他坐回去,继续雕刻那只灯盏。它将被注入油,点亮,放在某个家庭的壁龛里,驱散一小片黑暗。这微不足道的工作,忽然有了全新的意义。他的一切——他的刻刀,他的记忆,他的哀伤与片刻欢愉,他对亡妻的思念,对远行儿子的牵挂,甚至他对罗马铁蹄的隐忧——所有这一切,如今都成了他所能献上的“感谢的祭”。不是在圣殿的燔祭坛上,而是在他工作台这一方小小的“祭坛”上,以他专注的时光和手艺为祭。
夕阳西下时,灯盏终于成型。线条朴拙,却透着温润的光泽。他小心地用软布擦拭它,仿佛在擦拭一个誓言。明天,它会摆在摊上,或许被一个从加利利来的妇人买走,照亮她朴素的家的夜晚。
埃利埃泽尔吹熄了屋里的油灯,只让最后的晚霞漫进来。寂静包裹着他,但这寂静不再是空的。里面充满了听似无声、却浩大如众水奔腾的回应。他知道,这一生或许仍会有风浪,约旦河的寒水记忆或许还会在某些深夜袭来。但更深的知道是:那声音,曾经听见,也必继续听见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被听见的人生里,一点一点,刻下去,活出来,像这只简单的橄榄木灯盏,承载并反射那真正永不熄灭的光。
他轻轻舒了口气,那气息在渐暗的光线中,竟像一声极轻的、满足的叹息,又像一首无词诗歌的开端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