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圣殿檐下的朝圣者

院墙内的麻雀找到屋檐,漏下的光里有尘缓慢旋转。老祭司法玛亚靠在廊柱上,看它们跳着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踏入这道门的光景。那时他还不是祭司,只是一个从北地跋涉而来的少年,脚底磨出血泡,眼眶却亮得吓人。父亲在临行前按手在他肩上,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,去看一看耶和华的院子。”

那一路的艰辛,如今想起来竟都模糊了,只记得经过流泪谷的那段。谷中乱石嶙峋,热风卷着沙砾扑打脸颊,水囊将空,日头毒辣。同行的几个旅人开始抱怨,说法玛亚选的这条路太荒凉。他不语,只顾低头走,直到绕过一处岩壁,眼前蓦然出现一小片洼地——不知何处渗出的水,竟滋养了一小块绿茵,绒绒的,开着极小的白花。有人跪下来捧水喝,法玛亚却站着,看那柔弱却坚韧的绿色。他想,这大概就是“秋雨之福”了,不是轰轰烈烈,是在你几乎要干涸时,悄悄漫过脚踝的滋润。

然后,山回路转,锡安就在眼前了。

第一次望见圣殿的尖顶在晨曦中泛着金光时,他觉得自己的胸膛快要裂开。那不是欢呼的喜悦,是一种钝痛般的渴慕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。一步一步踏上台阶,外邦人院、妇女院、以色列院……人声、献祭的气息、祭司念诵的余音,混成一片厚重的嗡鸣。可他仿佛都听不见,只是朝至圣所的方向望着,虽然隔着幔子,什么也看不见。那时他明白了,“万军之耶和华啊,你的居所何等可爱!”这话不是唱出来的,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叹息。

如今几十年过去,他成了这居所的看守者之一。每日拂晓前醒来,听着守夜祭司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,自己则负责点燃第一盏灯,查看陈设饼是否整齐。事务琐细,年复一年。有时在疲惫的黄昏,他也会问自己:那起初火热的渴慕,是否已被日常的尘埃覆盖?

就像此刻,他看着麻雀。这些小鸟在祭坛的幔子边筑了巢,无人驱赶。它们在这里生养,啁啾声混在诗班的颂赞里,竟也和谐。法玛亚忽然有些羡慕它们——如此安然地将家安放在至高者的祭坛旁。人反而需要经历流泪谷,需要跋涉,需要一路的饥渴与仰望,才能短暂地停留在这院中。

他想起去年上来的那个朝圣者,一个头发花白的农夫,从南边的别是巴走来。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,他一进院门就瘫坐在地上,不是累,是终于到了的松驰。法玛亚递给他水,他却不急着喝,只仰着脸望着圣所,嘴唇微微颤动,泪水顺着深刻的笑纹流下来。法玛亚认得那种神情,那是灵魂先于身体抵达了安息。朝圣者住了一晚便离开了,因为家中还有田地要顾。但他回去时,脚步是轻的,仿佛从这院子里带走了什么,足以让他走过下一段干渴之地。

钟声响了,是晚祭的时候。法玛亚缓缓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整理衣袍,走向指定的岗位。香坛的烟开始升起,缥缈的,像祷告的形状。在这一刻,日常的尘埃忽然被穿透了——他意识到,自己虽每日在此,却仍是一个朝圣者。渴慕从未消失,只是化进了每一次点燃灯盏的动作里,化进了对每一个疲惫旅人的注目里。这居所的可爱,不仅在它的金碧辉煌,更在于它向所有经过流泪谷之人敞开怀抱的应许。

晚祷的歌声响起:“靠你有力量、心中想往锡安大道的,这人便为有福。”法玛亚和声唱着,目光掠过庭院。他仿佛看见无数条道路在暮色中延伸而来,那些尘土飞扬的脚踪,那些渴慕的面容,都汇向这道门。而这道门,从来不是终点;它是一口泉源,让干渴的人得饮,好有力气继续行走,直到这暂居的帐幕化为永恒的家乡。

麻雀归巢了。殿里的灯,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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