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有完全撕裂东边的云层,只是将那些堆积的暗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。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,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后山竹林夜间蓄积的凉意。这一日,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起初是风。风从山谷那头贴着地面卷来,摇动屋前那棵老槐树稠密的叶子,飒飒的响声,由远及近,像一阵隐秘的私语。接着,第一缕光,真正的光,不是那种弥漫的青灰,而是带着温度的、金红色的锐利光线,突然刺破了山顶最后一点阻碍。就在那一瞬,整个山谷醒了。
那不是寂静的消失,而是一种声音的诞生。先是高处传来清越的鸣叫,不是一只,是许多只,从悬崖的缝隙里,从高大的杉树顶端,声音交织着,跌宕着,穿透渐渐稀薄的晨雾。那是鹰,还有那些不知名的、羽翅带着彩晕的鸟儿。它们的叫声不像歌唱,更像一种宣告,一种从沉睡中挣脱后的、本能的欢呼。它们朝着光的方向振翅,翅膀的边缘被镀上金色,仿佛自己成了光的一部分。
低处的声音也跟着浮现。溪流醒了,潺潺的水声比夜晚时清亮了许多,像是经过了黑暗的沉淀,此刻急着诉说。松涛声从连绵的山脊上滚过,厚重而低沉,与鸟鸣的尖细恰好呼应。我甚至能听见露珠从草叶尖坠下,滴入泥土时那极细微的“噗”的一声。这漫山遍野的声音,杂乱吗?不,当你静心去听,它们竟有一种奇异的秩序。风指挥着树,光唤醒着鸟,溪流引领着所有潮湿的声响。它们各在其位,各发其声,没有争先恐后,只有浑然一体。它们不是在为自己嘶鸣或流淌,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那赋予它们形体和生命的源头,一种无可推诿的见证。
我走下石阶,踏上湿润的泥土小径。太阳升高了些,光变得普泛而温柔。野地里的细节一一显现:带刺的灌木结着红宝石般的小果,绒绒的苔藓铺满背阴的石头,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,蓝的、黄的、紫的,毫无矜持地绽开,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,承受着光与暖。它们不需要被人看见,它们的绽放,便是对光的应答。还有那些果实,沉甸甸地压在枝头,是树木静默了一季之后结出的言语,是土地深处力量凝成的颂词。
远处的田野里,农人已经开始了劳作。锄头起落的声音规律而踏实,伴随着隐约的、哼唱的调子。更远的路上,有商队的驼铃,叮咚叮咚,敲打着苏醒的尘土。村庄上空升起缕缕炊烟,笔直地,然后被微风揉散。男人、女人、孩童的说话声、笑声,鸡鸣犬吠,这些属于人的声响,也加入了这宏大的和声。工匠捶打铁器的叮当,母亲呼唤孩子的悠长,老者坐在门槛上读书的喃喃……这些声音里,有劳作的艰辛,有日常的烦忧,但在此刻的晨光里,它们仿佛被淬炼过,褪去了焦躁,显出一种朴素的、扎根于生活的赞美。君王与牧人,长老与少年,他们的生命形态迥异,但在呼吸之间,在日复一日的存活与延续里,不也都在述说同一种眷顾与供应吗?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圣殿的阴影下听过的诗篇。那些词句此刻不再仅仅是羊皮卷上的墨迹,它们活了过来,变成了我眼前的风、光、鸟鸣、人语。这一切,从天上到地上,从有形的万物到无形的时间与规律,从最雄伟的山岭到最卑微的草芥,从翱翔天际的猛禽到墙角慢行的蜗牛,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:赞美。不是用同一种语言,而是用它们被造时的本真状态。山以它的稳固赞美,水以它的流动赞美,花以它的芬芳赞美,人以他的生死、哀乐、创造与敬拜赞美。
这赞美并非因为万物完美。我看见被虫蛀蚀的叶子,听见远处隐约的、为病痛发出的呻吟,也知道这土地之下埋藏着枯骨与泪水。但这似乎并不妨碍那更基础的颂赞。因为赞美,并非源于环境的顺遂,而是源于存在的本身,源于“有”而非“无”的奇迹,源于被呼唤出黑暗、被赋予名分的恩典。即使在叹息中,那叹息的深度,也反向印证了对永久的渴望。
我站了许久,直到阳光有些灼人。转身回屋时,心里那片原本淤塞的角落,被这浩瀚无言的交响冲刷得平坦而开阔。我不再觉得孤独。我不过是这宏大乐章里一个微小的音符,或许有些走调,或许时常喑哑,但我存在的意义,忽然变得清晰而沉重——与那高天的星月,与这地上的万物一样,我被安置于此,就是为了加入这场从太初开始、永不止息的赞美。
而那名,超乎万名之上的名,独有祂的荣耀弥漫穹苍,又将这赞美的能力,如同气息,吹入万有之中。这气息,此刻正拂过我的面庞,温暖而真实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