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愚者箴言

风从以东的山地吹来,带着沙石和枯草的气息。我,亚古珥,坐在这块被烈日晒得发烫的磐石上,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。我的羊皮卷摊在膝头,墨罐搁在脚边,但笔迟迟没有落下。

我不是个有智慧的人。这话不是谦逊,是事实。我望着眼前绵延到天边的、黄褐色的土地,心想:谁能升上天又降下来?谁聚风在掌握中?谁包水在衣服里?谁立定地的四极?我连自家门口那棵老橄榄树为何今年不结果子,都说不明白。

我的父亲是以帖,我的族兄是乌甲。他们都比我聪明。昨日,乌甲来寻我,见我对着沙地上蚂蚁的行列出神,便摇头。“亚古珥,”他说,“智慧不在沙土里,在律法书上,在先知的言语中。”他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我指着那群正协力搬动一颗死甲虫的蚂蚁给他看:“你看,它们无人督管,却在夏日预备粮食。这岂不是一种‘话语’?一种不写在羊皮上,却写在大地上的话语?”

乌甲沉默了片刻,走时留下半袋无花果干。他是个好人。

我蘸了蘸墨水,开始写。不是写宏伟的议论,只是写我心里翻腾的、一些零碎又沉重的念头。我写道:

“我比众人更蠢笨,也没有人的聪明。我没有学好智慧,也不认识至圣者。”

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。一只蜥蜴从石缝里探出头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,仿佛在审视我灵魂里的贫乏。是的,贫乏。我未曾从师于伟大的智者,我的领悟如同这旱地上的雨,零星而浅薄。但正因如此,我或许能看见一些被饱学之士忽略的角落。

我想起母亲的话。她是个沉默的妇人,一生多在纺车前度过。临终前,她拉着我的手,手像干枯的葡萄藤。“儿啊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有两件事,我求你,在我未死之先,不要不给我。”我俯身靠近。“使虚假和谎言远离我;使我也不贫穷也不富足,赐给我需用的饮食。”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茅草铺的屋顶,“恐怕我饱足不认你,说:‘耶和华是谁呢?’又恐怕我贫穷就偷窃,以致亵渎我神的名。”

这些话,像用烧红的铁烙在了我的心上。如今,我也把它们写下来。这不是律法,这是一个平凡人在生死门槛前,对生命最核心的祈求:求你给我真实,给我“今日的粮食”。不多,不少。

日头偏西,天空燃起橘红与紫檀的色彩。牧羊人开始吆喝,羊群的“咩”声此起彼伏,归家的尘土微微扬起。我卷起羊皮,拿起手杖,也慢慢向坡下的村庄走去。村口有一口水井,井边总是聚集着各样的人,传递着各样的消息。我常在那里听,不只是听话语,也听话语背后的贪欲、虚荣与虚空。

我听到了对财富无止境的渴求,那种渴求足以吞噬血缘亲情;听到了轻慢的嘴唇,称父母为“愚顽”;看到了自认为洁净、实则满身污秽的人;看到了眼目高傲、眼皮总是抬起的人;看到了牙齿如剑、牙齿如刀,要吞灭地上困苦人的。这些景象,比旷野里的热风更让我感到干渴。

夜里,油灯如豆。我再次展开羊皮,借着跳动的光,写下白日所听所见的“奥秘”。我不写宏大的比喻,只写地上微小而确凿的事:

“我所测不透的奇妙有三样,连我所不知道的共有四样:鹰在空中飞的道,蛇在磐石上爬的道,船在海中行的道,男与女交合的道。”

这些道,无人能划出确切的轨迹,却承载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与奥秘。它们运行,不为人的理解而存在。我看着灯焰,又添上一句:

“淫妇的道,也是这样。她吃了,把嘴一擦,就说:‘我没有行恶。’”

村庄里并非没有这样的事。隐秘的罪,像地里的毒草,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蔓生。它带着一种自欺的坦然,吃完罪恶的筵席,擦擦嘴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这比公开的恶行更令我战栗。

我感到疲倦,但心里还有东西在涌动。是一些更小的、常被人践踏在脚下的事物。我写下去:

“地上有三样小物,却甚聪明:蚂蚁是无力之类,却在夏天预备粮食;沙番是软弱之类,却在磐石中造房;蝗虫没有君王,却分队而出;守宫用爪抓墙,却住在王宫。”

我写它们,因为我羡慕它们。它们不怀疑自己的“道”,只是忠实地、尽全力去活出被造的模样。在伟大的创造秩序中,它们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。我呢?我这个自觉蠢笨、测不透奥秘的人,我的位置在哪里?

夜更深了。外面传来野狗的远吠。我的思绪飘得更远,想到世间的动荡与更迭,想到那些因饱足而颠覆的国,因荒淫而衰败的家。于是,我写下最后的“三样、四样”:

“地上有三样不知足的,连不说‘够了’的共有四样:阴间,石胎,浸水不足的地,并火。”

这些是无底的深渊,是永远填不满的虚空。而世上许多人的心,正像它们。我的手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悲悯的明晰。我看见人性如何在贪婪与傲慢中打转,如何被自己永不知足的欲望所吞噬。

最后,我想到那些不可藐视、不可轻慢的界限。我记下警告,像父亲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:

“戏笑父亲、藐视而不听从母亲的,他的眼睛必为谷中的乌鸦啄出来,为鹰雏所吃。”

话语写完,墨迹在羊皮上渐渐干涸。油灯的光晕越来越小。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平静,也感到更深的匮乏。我不过是一个记录者,记录下从心灵和世界中流淌出来的、零碎的回响。我并未增添什么智慧,只是将已有的、显明在日光之下的叹息与惊奇,勉强收集起来。

我吹熄了灯。黑暗瞬间充满了这简陋的屋子。在绝对的黑暗中,我仿佛更清楚地看见那立定大地四极、聚风在掌握中的那一位。我一无所知,但我将我所有的“无知”与“听见”,都放在他的面前。

窗外,东方的天际,已透出第一缕极淡的、珍珠灰的光。新的一天,依旧有它测不透的“道”,在等待着。而我,仍将做一个愚笨的追寻者与记录者,行走在这既丰饶又贫瘠、既显明又隐秘的大地上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