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间的寒气还凝在圣殿外院的白石板上。我,约书亚,站在这里,身上穿的,却还是昨日那身。不,不是大祭司的圣衣,是从被掳之地穿回的那件,沾着巴比伦尘土与长途跋涉汗渍的衣裳。细亚麻的布料,在无数个日夜的磨损下,已变得灰暗、板结,袖口与下摆处,是洗不去也拍不掉的污渍。它们不像污垢,更像长在了布里,成了布的一部分。我低头看了看,那污渍的纹路,有时夜里盯着看,会觉得像极了故土破碎的山河形状。
我本该站在至圣所前,穿着精金与蓝紫朱红线织就的以弗得,胸牌上十二块宝石应当映着金灯台的光。但此刻,我站在这里,感觉脚下的石板冷意透过薄薄的鞋底钻上来。周围并非空无一人,相反,我感觉到许多目光,并非来自活人,而是来自沉默的石块、半成的墙基、堆积一旁的香柏木。它们在看着,这座归回之城,这个归回之民,还有我这个——污秽的大祭司。
风很弱,却把祭坛那边昨日烧尽的灰烬气味送了过来,淡淡的,混着一种无法开工的、停滞的萧索。就在这时,那种熟悉的、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。不是风,不是目光,是一种无声的指控,从四面八方贴上来,紧裹住我这身肮脏的衣服,往皮肉里渗。它没有具体的话语,却比任何话语都清楚:你,和你的百姓,不配。你们的罪孽如这衣裳,你们的被掳是咎由自取。这圣殿?你们的手也配重建吗?这职分?你这从万国中捡回来的人,也配站在这里?
我感到肩膀沉下去,不只是因为那无形的重量。是真的沉。这身衣服,浸透了汗与尘、失败与羞耻,好像铁甲一样箍着我。我想动,想去拿清扫的器具——总得做点什么——但脚像被钉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然后,场景变了。又或许没变,还是这院子,但光线不同了。那灰蒙蒙的晨光,被另一种光渗透、充盈。不是日光,更澄明,却又带着不容直视的威严。我眼前不再是零乱的石木,我看见了使者,耶和华的使者,就站在那香坛的位置旁边。他的形貌,人眼无法描摹,只能说那光是从他所在之处流淌出来的,淹没了每一块石头的粗糙,让一切都有了清晰的、锐利的轮廓,包括我身上每一处污渍的皱褶。
而在我右边。
在我右边,站着那个“对立者”。撒但。它没有可怖的外形,更像一个凝聚的、深沉的阴影,站在光中却吞噬光,形成一个沉默的、确凿的“在”。它不需要说话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我,对我这身衣裳,对我身后所有百姓历史的指控。它在耶和华的使者右边,依法庭上控告者的位份站立。空气凝固了,所有的声音——远方的市井,近处的鸟鸣——都褪去,只剩下那无声的控告在光里震荡。
耶和华的使者向那撒但说话。声音不大,平静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波纹是审判的涟漪。“撒但哪,耶和华责备你!就是拣选耶路撒冷的耶和华责备你!这不是从火中抽出来的一根柴吗?”
这句话落下来。不是对我说的,却让我浑身一颤。“从火中抽出来的一根柴”。火,是巴比伦的火,是毁灭的烈焰,是审判的怒焰。一根柴,在火中,本该烧尽,化为乌有,只剩白灰,随风飘散。但那拣选的手,伸进烈焰,将这根将烬的、烧得焦黑的柴,抽了出来。柴还是那根柴,带着火的灼痕,烟熏的黑色,但它现在在火外了。被抽出来,本身就是一个事实,一个宣告。
控告者沉默着。那团阴影似乎僵滞了一下。光,更盛了。
我仍穿着那身污衣。但使者的目光转向了我,不是责备,是一种穿透一切的察看。他对旁边侍立的天使说——那话是对他们说的,却字字烙进我的魂里——“你们要脱去他污秽的衣服。”
就有天使走上前来。没有嫌弃,没有犹豫。他们的手触碰到我肮脏的衣领、污浊的袖口。那衣裳,那与我仿佛长在一起的耻辱与过往,被轻易地、彻底地剥离了。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、令人颤栗的轻松,随即是更深的寒冷——因为我一无所有了,赤身站在那大光与注视之下。我的罪,我的不配,再无遮拦。
然而,使者的话再次响起,是对我说的,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、父辈般的温和:“我使你脱离罪孽。”
脱离。不是遮盖,不是忽略,是脱离。像那衣裳被脱去。
然后,他对那天使说:“要给他穿上华美的衣服。”
新的衣裳拿来。不是我记忆中任何祭司的礼服。它极其细白,是上好的细麻,洁白得不染纤尘,却又无比柔软,光泽内蕴。天使将它披在我肩上,穿上手臂,系好带子。这衣裳有重量,却是荣耀的重量;有温度,仿佛带着天国的暖意。它包裹住我,从颈项到脚踝,每一个皱褶都流淌着恩典的线条。我低头看这白衣,再看不到过去的污痕,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、纯净的光泽。
他们又为我戴上洁净的冠冕,不是原来的金牌,而是一顶冠冕,妥帖地落在头上。我几乎站立不住。
使者的声音继续流淌,这次直接进入我的耳中,我的心里:“你若遵行我的道,谨守我的命令,你就可以管理我的家,看守我的院宇;我也要使你在这些站立的天使中间来往。”
家。院宇。这些站立的天使中间。话语里是恢复,更是提升,是一个建立在“脱离罪孽”与“穿上华美”之上的、新的应许。职分还在,却是在全新的根基上。
然后,他和那天使,对在场的所有人——那些可见与不可见的——说:“你们要听:大祭司约书亚啊,你和坐在你面前的同伴都当听。(他们是作预兆的。)我必使我仆人大卫的苗裔发出。”
大卫的苗裔。这个称呼像一道更强的光,劈开了所有关于现在、关于建筑、关于眼前艰难的现实。指向一个更远的、确凿的应许。使者进一步说明,仿佛要凿刻永恒:“看哪,我在约书亚面前所立的石头,在一块石头上有七眼。我要亲自雕刻这石头,并要在一日之间除掉这地的罪孽。”
石头。七眼。亲自雕刻。一日之间。除掉这地的罪孽。
这些话,带着无法测度的重量和应许的甘甜,落在这尚未建成的圣殿院子里。我穿着华美的白衣,头戴洁净的冠冕,站在那里。空气中,祭坛灰烬的气味似乎还在,但已被另一种香气覆盖——那是新布料的洁净气息,是“将来”已然破土而出的气息。
光渐渐恢复成平常的晨光。使者与天使的形影隐去了。但我身上白衣的触感如此真实,头上冠冕的重量如此确切。我慢慢抬起手,看着那洁白无瑕的袖口。远处,传来了工匠开始工作的第一声清脆的凿石之音。
当—— 当——
声音坚实,充满希望,回荡在犹大的群山之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