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哥亚的山地,在正午的日头下烫得如同烧热的铜盘。阿摩司用粗糙的手掌挡在额前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是以色列地的方向,群山之后是撒玛利亚,是伯特利,是那些繁华得令人眩晕的城。风从旷野吹来,卷着沙粒,打在脸上微微的疼。羊群在稀疏的草丛间埋头啃食,对远处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他记得那个时刻。没有异象,没有火焰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压断肋骨的知晓,如同熟透的无花果猝然坠地,“噗”的一声,汁液四溅。那知晓是这样来的:你先听见狮子的吼声,然后才看见倒毙的猎物。事情不会凭空发生。捕鸟的机栝弹起,定是因为有脚碰了机关的线。城角吹起警号,那是守望者看见了烟,不是平白无故的惊慌。耶和华的话临到他,也是这样必然,这样不容回避,像锁链的环,一环扣着一环。
他本是修理桑树的,手里拿惯了修剪的刀。但现在,他感到自己被握在另一只手里,成了一柄更锋利的刀,要削去那些腐烂发黑的枝子。这感觉并不令人愉快,甚至带着一种反胃的苦涩。他知道自己必须去,必须说,因为狮子已经吼叫,谁不惧怕呢?主耶和华已经发言,谁能不说预言呢?
他动身北行。路经的村庄,人们用混合着好奇与疏离的眼光看他。一个南国犹大的人,一个牧羊人,衣裳还带着野地的尘土和羊臊气。他走进撒玛利亚的城门,城里的喧哗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。象牙装饰的房屋,铺着绣毯的榻,醉醺醺的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,混合着香料和酒液的甜腻气息。他看见有人从庙里出来,衣袍华美,脸上还带着敬拜后的余裕,转眼就拐进小巷,那里有压低嗓音的买卖,有被践踏的盟约。
他在街角站住,声音不大,却像旷野的风,带着沙石的粗糙:
“你们住撒玛利亚山如巴珊母牛的,当听这话。”
人群聚拢,有贵胄,有商人,也有满脸倦容的穷人。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油亮的池塘。
“你们欺负贫寒的,压碎穷乏的,对家主说:‘拿酒来,我们喝吧!’”
有人嗤笑,有人皱眉。一个肥胖的祭司模样的人挤过来,语气里带着官腔的劝诫:“喂,南边来的,安息日不说这些。平安了,平安了,耶和华不是赐福这地吗?”
阿摩司看着他精心修饰的胡须,看着他那双保养得柔软、从未扶过犁的手。忽然,他眼前仿佛不是这繁华的街市,而是倾覆后的景象。不是凭空的想象,是铁一般的因果。他开口,话一句一句,砸在地上:
“狮子若非抓食,岂能在林中咆哮呢?少壮狮子若无所得,岂能从洞中发声呢?若没有机槛,雀鸟岂能陷在网罗里呢?网罗若无所得,岂能从地上翻起呢?”
人们安静了些,这些话里有他们听不懂的、属于旷野和猎人的逻辑。
“城中若吹角,百姓岂不惊恐呢?灾祸若临到一城,岂非耶和华所降的吗?”
那祭司的脸色变了变。角声,灾祸,这些词太不吉利。
阿摩司的目光扫过那些镶嵌象牙的窗台,扫过仓库的方向——那里堆满了强暴和抢夺来的财物。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将来,那景象具体得让他喉头发紧:
“仇敌必围困这地,剥去你的势力,抢夺你的宫室。”
他描述那结局,像一个亲眼所见的人:华丽的床榻被抬出去,象牙的装饰被拆毁,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灰尘。那些肥胖的、安享富贵的人,将被一把钩子钩住,拖向破口,抛在 Harmon 之地(虽然后世无人确知那是何处,但那地名本身就带着一种被丢弃的、遥远的寒意)。
最后,他环视四周,声音里是疲惫,也是不容挪移的确据:
“主耶和华说:敌人必来围困这地,使你势力衰败,抢掠你的家宅。耶和华如此说:‘牧人怎样从狮子口中抢回两条羊腿或半个耳朵,住撒玛利亚的以色列人躺卧在床角上,或铺绣花毯的榻上,他们得救也不过如此。’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背后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,旋即被更大的嘈杂淹没——有怒骂,有讥嘲,也有几声被迅速压低的、不安的叹息。他走向城外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话已出口,就像狮子已经吼叫,就像角声已经吹响。剩下的,只是等待那必然来临的、沉重的脚步。




